第147章:毒计连环(下)

    那地方他去过。两边是刀削似的峭壁,中间一条窄道,窄得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头上是一线天,脚下是乱石滩,是个标准的死地。一旦进去了被人堵住两头,那就是瓮中捉鳖,连个跑的地方都没有。

    可右边的官道绕出去要五十里,左边的飞鹰涧只要十里就能进入落魂林的地界。五十里对十里,选错了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身后的马蹄声又近了一分。

    “走左边!”熊淍替赵开山做了决定,“冲过去!”

    老周一咬牙,猛地把缰绳往左一扯,马车在官道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辙印,拐上了通往飞鹰涧的岔道。马鞭啪啪啪甩得炸响,两匹马吃痛,撒开蹄子没命地跑。

    路面越来越窄,两边的山势越来越陡。再往前跑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豁然出现一道巨大的裂缝,像是被天神一剑劈开的。两边的峭壁笔直地戳上天去,岩壁上光秃秃的,连棵草都看不见,阳光只能从头顶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涧谷照得半明半暗。

    飞鹰涧。

    马车一头扎了进去。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耳边全是马蹄踩在碎石上的声响,在狭窄的涧谷里来回弹跳,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回音。

    跑着跑着,老周忽然猛地一勒缰绳,两匹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惊嘶。

    前方,涧谷的出口处,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

    最前面是三排弓箭手,张弓搭箭,箭尖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幽冷的寒光。弓箭手后面是几十个手持长枪的兵丁,再后面立着七八个穿着火红长袍的人,每人手里提着一盏造型古怪的铜灯,灯里面跳动着一种颜色极不对劲的火焰。

    那火焰不是红的,是幽蓝色的,像是鬼火。

    赵开山的脸色唰地白了:“火神派……火神大阵!”

    逍遥子从车厢里走出来,站在车辕上,负手而立。风吹起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比飞鹰涧里的光线还要冷。

    “郑谋。”他对着那片幽蓝色的火焰,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一个名字。

    火焰后面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像是两块铁片在互相刮擦。一个瘦高的人影从火把后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绣满了火焰纹路的袍子,脸长得出奇,下巴尖得能戳死人,一双三角眼在逍遥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嘴角勾出一抹阴恻恻的笑来。

    “赵子羽,二十年前让你从火场里爬出去了,今天这一把火,你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去了。”

    熊淍从车厢里探出头来,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浑身的血像被点燃了一样。他记得这张脸。九道山庄的地牢里,王屠身后站着的,就是这张脸。岚被灌药的时候,在旁边点头记录的,也是这张脸。

    他的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吱的声响。

    郑谋的目光转到马车上,看了眼车厢,又看了眼熊淍,笑容更深了:“那丫头在车上吧?王爷说了,药引得活着带回去。至于其他人嘛……”他的目光扫过逍遥子,扫过赵开山,最后落在熊淍脸上,“就地格杀。”

    “格杀”两个字还没落地,熊淍的剑已经出了鞘!

    他整个人从马车上弹射出去,脚尖在马背上点了一下,借力又蹿出一丈多远,剑光在昏暗的涧谷里划出一道雪亮的弧线,直取郑谋的咽喉!

    这一剑太快了,快到郑谋身边的护卫根本没反应过来。郑谋自己也没料到这小子说动手就动手,瞳孔猛地一缩,仓促间往后一仰,剑尖擦着他的喉结划过去,在他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熊淍一剑落空,剑势不收,顺势横扫,剑光如鞭,逼退了围上来的三个护卫。可这时候他也暴露在了阵前——三排弓箭手的弓弦同时拉满,几十支箭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放!”

    弓弦声响成了一片。箭矢如飞蝗般扑过来,在狭窄的涧谷里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熊淍挥剑格挡,叮叮当当拨开了七八支,可箭雨太密,噗的一声,一支箭钉进了他的左肩,另一支擦着他的肋下飞过去,划开一条血口子。

    “淍儿!”逍遥子暴喝一声,身形化作一道残影,掠到熊淍身边,大袖一挥卷开一片箭矢,另一只手抓住他的后领,硬生生把他拽回了马车旁边。

    赵开山已经拔刀挡在了车前,刀光舞成一团,劈飞了几支漏过来的流矢。他的刀法是大开大阖的阵战刀法,一刀劈出去虎虎生风,可架不住箭雨太密,腿上还是中了一箭,疼得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在了地上。

    “退!往后退!”逍遥子厉声喝道。

    老周拼命扯着缰绳想掉头,可涧谷窄得马车根本转不过来。两匹马受了惊,又蹦又踢,车厢被扯得东倒西歪,岚在里面被甩得撞在车厢壁上,发出了一声闷哼。

    就在这时候,来路的方向也亮起了一片火光。

    熊淍回头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后面的涧口也被堵上了。同样的幽蓝色火焰,同样的红袍人,像是一把巨大的钳子,从飞鹰涧的两头同时夹了过来,把他们死死地卡在了中间。

    头顶是一线天,两边是刀削峭壁,前后都是火神大阵。

    绝境。

    真正字面意义上的绝境。

    郑谋站在火把后面,摸了摸脖子上那道血痕,把沾了血的手指放在嘴边舔了一下,笑容扭曲得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刺阳剑客?就这点本事?王爷说了,你师父当年也是一条丧家之犬,没想到教出来的徒弟,比他师父还不如。”

    熊淍咬紧牙关,手又握上了剑柄。

    逍遥子按住了他的手。

    “别冲动。”老人家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熊淍能听见,“火神大阵的厉害不在箭,在火。那蓝火里掺了磷毒,沾上一点就是腐骨蚀肉,扑不灭的。”

    熊淍这才注意到那些幽蓝色的火焰确实不对劲。它们跳动的节奏太诡异了,火苗飘摇的方向跟风向完全相反,像是活的。

    郑谋举起了一只手。所有提灯的人同时将铜灯高高举起,幽蓝色的火焰在昏暗的涧谷里疯狂地跳动起来,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像鬼一样惨白。

    “我再问一遍。”郑谋的目光越过熊淍,越过逍遥子,落在车厢上,“那丫头,交,还是不交?”

    车厢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然后,车帘被一只瘦弱的手掀开了。

    岚从车厢里爬了出来。她站都站不稳,扶着车辕才能勉强直起身子,身上的褥子滑落在地上,露出里面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她的嘴唇上全是血痂,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唯独那双眼睛,在幽蓝色的火光里亮得惊人。

    “我去。”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见了。

    熊淍猛地转过头去:“岚儿你疯了!”

    岚看着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她满是血痂的嘴唇上绽开的时候,像是一朵开在废墟里的花。

    “哥,他说的对。”她看向郑谋,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我跟你走。你放他们走。”

    郑谋眯起了眼睛,像是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逍遥子的手在袖子里悄悄攥紧了。

    山风从一线天上灌下来,吹得那些幽蓝色的火焰呼啦啦地响。火光映在岚的瞳孔里,一跳一跳的,像两颗烧到了尽头的烛火。

    她回头看了熊淍最后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太多太满,满得快要溢出来。

    “哥,月亮圆的时候,别来找我。”

    她说完这句话,松开扶着车辕的手,一步一步朝着那片幽蓝色的火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