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饶把火

    李憬醒了。

    入眼一堆篝火,暗红中偶有明黄,陶锅架起,咕嘟嘟的水泡把浮沫荡开,不时从中滚起几根煮得发白的骨头。

    他忽然喉头涌动,想吐,不是恶心,而是汤锅飘过来的一股诡异香气,刺激着他的神经,有了呕吐的感觉。

    持续嗡鸣的大脑,使得他没有多余精力去思考。

    这时候一阵彻骨冷风吹来,灌入肺腑,恶心的感觉减弱不少。

    收神望向四周,看到身边还窝着五六个人。

    皆是葛布麻衫,粗编芒鞋。在李憬大感诧异时,他的后脑一阵抽搐,伴着疼痛还有温热液体流下。

    抬手去摸,做不到。

    因为自己和另外几个人一样,手腕都被浸水麻绳捆着,很紧。

    记忆纷乱如潮水涌入。

    很快。

    绷紧的肩膀塌下来,李憬苦笑:“看来,是穿越了。”

    残缺不全的记忆中。

    这是一个不同于历史上任何一个有记载的古王朝。

    国号“大周”,在历经三百多年王朝盛世后,如今的它就像个表面精铄的老人,实际骨子里已行将枯朽。

    顺贞一十二年。

    老皇殡天,新皇继位后疏于朝政,偏好缩在后宫修仙练丹。

    怠政已经是治理国家的大忌讳,偏偏老天不开眼,又赶上旱涝、蝗灾和瘟疫,在上天多重福泽的照顾下。

    如今的民间说句“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毫不为过。

    不久前。

    流民在易县周边越聚越多,闹起匪患。

    县城里的大豪绅柳大同,一拍脑袋,携妻女全家大举搬迁,前往数百里之外的平州城。

    而同名同姓的前身。

    正是随行队伍中的一个普通小厮。

    出行前。

    柳大同请高人选好黄道吉日。

    上道不久。

    先是遇上前来易县平叛的官兵,一阵烟尘过后,不但财物被抢走七七八八,连马车也被充做军用,全部收缴。

    存了性命,柳家人仓惶逃窜。

    到了夜里,又遇上大批流民,不但剩下的银钱统统被清光,连柳大同两口子被流民一拥而上,丢了性命。

    话说柳家经营药材数十年,垄断了易县药行,平时待人刻薄。

    最看低贫苦百姓。

    到末了,却给这帮饿红眼,打饥荒的流民作了贡献,也算是别样“善终”了。

    这些赤眼疏眉的流民口流恶涎,望着没能逃跑,剩下的柳家丫鬟和仆人。

    嘴里嚷嚷,“饶把火。”

    于是,前身便成为继柳老爷之后的第二批幸运儿,一棍被打晕,流民怕其醒了反抗,又紧紧捆缚了手腕,只等来日。

    片刻后。

    回过神的李憬叹了口气。

    “岁大饥。”

    简单几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惨烈,不言而喻,而这样的惨剧,居然有幸要着落到自己身上。

    令李憬不解的是,现在的自己,按说应该和这个世界毫无羁绊。

    但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头总感到一种意难平的悲凉。

    记忆残缺,思而不得。

    李憬干脆摇头甩空思绪,他没兴趣琢磨前身其他的狗屁倒灶,鸡毛蒜皮。

    当下重要的是自己好不容易穿越重活,可不是来给这些食人的流民送福利来的。

    饶把火,呵,滚尼玛的。

    左右张望。

    这里是一处荒寂山坳,远处有巡逻的人影。

    人生地不熟,正在他左右无措的时候,一阵轻微发晕,紧接着脑海深处显现出一块面板。

    “姓名:李憬”

    “境界:无”

    “武技:无”

    “初始奖励:脱铐拳”

    “当前任务:逃生”

    李憬眼眸一紧,金手指!

    就这么寥寥几条?怎么说。

    大道至简哞?

    霎时间,整个时空,仿似静止。

    李憬的左右双眸中,骤然显出两道极淡的人影。

    只见人影的两只手臂都被枷锁紧拷,看起来行动之间,极为受限。

    但令人惊奇的是,人影在举动雀跃间,辗转腾挪,无不随意。

    以肘带拳,弓步前冲;

    腿活似臂,犹如蛟龙。

    脱铐拳,顾名思义,此乃绝处求生之术,衍生于民间相传的武二郎大闹飞云浦的故事所创出的武术技法,武松当时臂有枷锁,所以,此拳术腿为主伐,以肘为辅。

    不过两三息。

    用现代时间来说,感觉也就是七八秒的时间。

    脱铐拳的招数技巧,在脑海中悉数贯通,就好像已经熟稔的将这套拳法练习数年之久。

    功成。

    面板显示出现变化:

    “姓名:李憬”

    “境界:淬体”

    “武技:脱铐拳”

    “当前任务:逃生”

    李憬轻喃道:淬体,是这方世界的武道划分吗?

    这时候。

    李憬感到自己这副营养不良,甚至可以说有些干瘪的身体,开始无序的轻微颤抖,其中犹以肩背部的肌肉反应最为强烈,暴涨虬结,不多时就发现连之前松垮的腰身和衣袖都紧了许多。

    但是,没有时间欣喜。

    危机就在当下,而自己可凭借的,唯有随自己魂穿而来的果敢决绝,与这入门的脱铐拳。

    耳廓微微翕动,沙沙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月色微淡。

    一个矮个男人,嘴里面哼哼着听不懂的野曲,他面朝的方向,就是李憬等人现在所在的位置。

    矮个男身材消瘦,尖嘴猴腮,但步履稳健,东张西望十分机警,而且他身上的打扮,也不由让人多瞧了两眼,那是…

    一件半旧的纸甲。

    兵甲?

    流民可不会有这样的东西。

    难不成是逃兵?

    有过战场搏杀经验的兵士和不通武技的流民相比,自己想要逃生,难度怕是要上升不止一个量级。

    李憬眼中的凝重又多了几分。

    只见那个矮个男从腰间摸出一把尖刀,鞋底上蹭了两下,月下闪耀寒光。

    “李憬,救我”

    猛然耳边传来的声音,把李憬吓得一个激灵,面皮打颤、寒毛乍起,他瞬间反应过来,喊话的人名叫徐三,和自己同样都是柳府下人。

    不同的是,徐三算得上柳府的小管事,仗着身子骨蛮横,平时没少为难前身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儿。

    哪有时间与其磨叽,李憬两臂猛地环扣徐三脖颈,沉声道:

    “息声。”

    徐三似乎刚醒,即便已经有点反应过来对方的意思,但惊慌失措下,他嘴里仍是支支吾吾:

    “你,做什么,快放”

    戛然立止。

    徐三剩下的话再没机会说出,他身形一挺,腿间渗出骚气,没了动静。

    李憬屏息

    在确定了并没惊动到不远处的矮个男后。

    他不动声色,迅速脱出手臂。

    把头深埋。

    从远处看,李憬现在仍在昏死不醒,可实际上现在的他早已将脊柱绷紧如弓,手背上拱起条条青筋,力量已然攒到顶峰。

    矮个男走到几人跟前吐了口吐沫,摆弄尖刀,一看就是个积年老手,手法麻利,如同屠狗宰猪。

    不多时。

    地面上汩汩血流,腥气开始在空气中弥漫,侵入鼻腔。

    催人欲呕。

    然那男子却深吸了一口气,眉眼中现出赤色,语气邪异嘴里咕咕哝哝。

    场中。

    只剩下最后徐三和李憬两人了。

    距离不过四五步。

    矮个男虽然机警,但显然他现在的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四周,对剩下两个昏死之人并不在意。

    一步…

    两步…

    三…

    …

    徐三面前,矮个男一眼看出这人没了气息,他也不以为意,流民下手没个轻重,死就死了,很正常,就是早死的都会血流凝滞。

    可惜可惜。

    矮个男一把推开徐三,就要轮到李憬。

    这时,徐三的头颅滴溜溜一个打转,诡异的背到了身后,月色清淡,但矮个男也看的清楚,徐三唇角有血,颈骨寸断。

    这是

    武劲!

    矮个男眼瞳猛睁,视线自然而然的移到了,最后一个人的身上。

    李憬心里暗骂。

    尼玛,本来还想再近点再动手的。

    此时他的行动更快过心思。

    十根脚趾形似尖钩,猛然间向后撑地,发力一蹬,绷劲的身形瞬化成一头积蓄力量已久的豹子,以迅雷之势扑向对方。

    事发突然。

    但矮个男多年的军伍杀伐经验告诉他。

    事有异变。

    正如李憬猜测,此人是个军伍逃兵。

    他的反应也极为迅速,尖刀在月光下拉出一道耀眼寒芒。

    想也不想。

    挺身前刺,出手目标便是李憬的心口。

    侧身避过寒光的同时,李憬两臂环开,矮个男持着尖刀的手臂,一个扎空扑进李憬的臂环中。

    李憬立时两臂收紧,反向上扳。

    “喀吧。”

    “啊!”

    矮个男一声惨叫,他的手臂从臂肘位置被生生折断,瞬间耷拉犹如面条,解骨刀掉在地上。

    容不得半点喘息。

    李憬拧腰发力,旋到了矮个男身后,抬起脚踝,钢牙紧咬全力贯入脚底,对着后膝窝狠狠踹下。

    矮个男趔趄前扑。

    于此同时,他的脖子已被李憬从后勒住。

    截腿云铐!

    传统武技,有效且致命。

    矮个男吸不进空气,面庞逐渐开始红紫,眼珠突出,开始本能的疯狂抓扯脖子前李憬的手臂。

    可惜他的命运已然就此定下结论。

    李憬顺势一拧,清脆的“喀吧”,矮个男头颅立马扭向一边。

    再没了进气。

    看着地上两具头颅不正的死尸,李憬面色平静,并没有半点预想中的不适。

    原来。

    为了活命,搏杀也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困难。

    耳边提示音忽然响起。

    “武道点:1”

    李憬微怔,武道点?

    是击杀奖励吗?如此说,假如猜的不错,应该是类似游戏面板,可以加点强化,但是,眼下没多余时间让自己继续研究了。

    要知道。

    面板上的任务依旧是:逃生

    而这时自己的手,还被麻绳捆着。

    目光扫到地上掉落的的解骨尖刀,李憬探腰去捡。

    忽的,心头警铃大作。

    一道厉声从黑暗中呼啸而来。

    哪还来得及看清是什么,李憬顾不得姿势,就地一个懒驴打滚,风声擦着头皮掠过。

    “嘭。”

    细长黑影,半截深插地下,尾部在空气中发出嗡嗡震颤。

    一支锋锐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