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2章 两只斗鸡

    陈观楼并不清楚张康这些年的动静。

    当年,他为侯府南下,从张康手中拿回铸钱的模子。之后,师徒二人再也没有见面,也没有联系。

    最初,还能从邸报上看到一些消息。

    等到十八路反贼一个个被消灭,张康也彻底消失在朝廷邸报中。已经许多年不曾听闻他的消息。

    还活着啊!

    活着就好!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此时此刻,陈观楼对黄守中有点不待见,甚至是鄙视。

    “原本我应该佩服你,执着于一个目标,不畏艰难险阻,矢志不渝,将造反当成一项终身事业来经营。如今,我发现我错怪你,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你就是一个投机者。你不甘于屈居人下,然而你的才学又不足以让你考取进士,进入朝堂,挥斥方遒。这些年,大乾朝一直很乱,从未太平过。你从中嗅到了机会。

    所谓跟郭大春喝酒,师从大明王,真假先不论,你缺乏他们的勇气。这才是你宁愿做一个策划者,而不是执行者,不做领导者的根本原因所在。

    你不想万人敬仰吗?不想一声令下,从者如云吗?不!你做梦都想。可你没那本事。

    本质上,你是投机者,你懦弱,你不愿意冒险,你缺乏勇气,你根本不敢带头冲锋。你总是想得太多,做得太少。你蛊惑他人去造反,躲在幕后,享受操纵他人的爽感,实则就是一个胆小鬼。”

    “你想否定我?你凭什么否定我!”黄守中大怒。

    他决不允许陈观楼否定他过去二十年的努力。

    因为对方不配。

    “你骂我是个胆小鬼,你又比我强多少。你蛊惑张康造反,自己却躲在京城享受,你比我更无耻。”

    陈观楼呵呵冷笑,眼神坦荡地说道:“我从不否认我是个懦夫,我拈轻怕重,好吃懒做,不愿意担责,更不愿意背负千万人的性命跟前程。所以,我乐意看别人造反,但自己从不参与。我足够坦诚,也从不隐瞒自己卑劣的一面。你以为我跟你一样,大错特错。我的坦诚,足以碾压你。你敢承认自己是个卑劣小人吗?你敢承认自己是个懦夫吗?”

    黄守中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像是杀父仇人一般。

    “你……你怎么可以不要脸!”

    陈观楼感到很无辜,“我怎么就不要脸了。你可以骂我,但不能污蔑我。”

    “你如此坦诚地承认自己是个懦夫,人品卑劣,难道很有面子吗?你将自己的脸面撕下来,还亲自踩两脚,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吗?你不要脸,我还要脸!难怪老侯爷说,你这人可以托付,但不可以深交。迟早会被你气死!”

    黄守中此刻很想杀人。

    他真要被陈观楼气死了!

    好歹也算半个自己人,岂能如此冷酷无情地羞辱他。

    完全不分你我,没有立场,只图自己嘴巴爽快。

    难怪老侯爷会留下那样的话。

    陈观楼张口结舌,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对方。

    愣了好一会,他才出声怒骂道:“我坦诚我还有错?我坦诚竟然是不要脸。你哪里来的歪理邪说。黄举人,我给你三分脸面,你真开染坊。堪称蹬鼻子上脸的典型。你有什么资格骂我?”

    黄守中冷哼一声,看向他的目光格外嫌弃,“陈狱丞,你有立场吗?别跟我扯对错。世上没有绝对的对错,所谓的对错背后都有各自的立场。敢问你的立场是什么?”

    陈观楼深吸一口气,“你可以说我没有立场。我只知道,做人要有底线。”

    “何为底线?”

    “不滥杀无辜,不欺负弱小……”

    “何为无辜?你依据什么判定他人无辜,你又依据什么判定谁是弱小。”黄守中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无辜与否,确实不能单方面下结论。但是弱小,有眼睛的人都看得见。”

    黄守中嗤笑一声,十分不屑,“七岁贵公子,责罚成年奴仆,命人当场打杀奴仆。此事中,谁弱小,谁无辜?柔弱女子,前脚被人欺负,后脚就欺负比她更弱小的子女,子女又欺负更弱小的弟妹,谁无辜谁弱小?大夫收钱治病,可是病人无钱,只能坐等垂死,谁无辜谁弱小?你所谓的底线,只是你的一家之言。只有立场,能指导我们的行为。陈狱丞,你没有立场,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你身为陈家人,却没有站在陈家的立场上,若非你是武者,你这样的人,根本不容于世。”

    陈观楼气笑了。

    这么多年,第一次被人指着鼻子大骂,体验不算好。

    他没有动怒,就是好奇,随口问了几句,“你有立场,所以你杀人。你有立场,杀人之后,你心安理得。你有立场,你振振有词指责我。所以,在你心中,立场包治百病,对吧。只要站稳了立场,是非对错都不重要,朴素的价值观也是狗屁,对吗?”

    黄守中张口就想说是,只要有立场,是非对错自有分辨。

    但是,话到了嘴边,他却迟疑了。

    他狐疑地盯着陈观楼,“你是不是又在给我挖坑?”

    陈观楼默默翻了个白眼,“黄举人,你不愧是干造反的,疑心病就是重!我给你挖坑有意义吗?我不是六扇门,也不是刑部官员,既不负责查案,也不负责审判。就算前方有坑,你怕什么?我已经答应帮你办流放。”

    黄守中沉默了许久,才说道:“看样子我们谁都无法说服对方。”

    “确实!”陈观楼表情似笑非笑,“对于你的立场论,我实在无法苟同。”

    “没有立场,只论是非对错,恕我同样无法苟同!”

    “很显然,我们没办法达成一致。不过我是守信之人,答应你的事情自会办到。麻烦你以后莫要在我面前提起侯府,更不要提起老侯爷。真的不太合适。”

    “你心虚吗?”黄守中一副我看穿你的表情,颇为得意。

    “你哪只眼睛看我心虚?你平日为人,也是这般自以为是吗?”陈观楼很是好奇,他真没有嘲讽,他是在讨论,非常严肃的讨论。

    谁能想到黄守中会当场破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