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洞若观火上

    明缺从师姐房中出来时,脑子还很乱。

    自觉烧脑的她并没有继续钻牛角尖,稍微冷静,便觉那家伙分析的也未必准确。

    反正那信怎么看都是爱慕之情,至于送药,希望师姐变强不更是爱慕的体现吗,至于目的是将师姐炼成尸傀,明缺很难相信。

    他敢这样做,阴婀一脉会同意

    其它脉也不可能不做声。

    看着怀里的四封信件,明缺有些迟疑。

    这是她临走前那家伙交给她的,让她转交给师姐的情报人员,说是调查一些事。

    明缺实在没忍住,回到房中立刻拆开看起来。

    这字迹,跟了大师姐十年的明缺都看不出问题。

    她虽疑惑,可看到内容后被更大疑惑取代了。

    “他调查这些做什么”明缺实在搞不懂,这人调查燕云的载具作甚

    旋即她打开第二封。

    她更疑惑了。

    载具还好理解,毕竟可能会成为燕云军的辎重,她在这里多年很清楚粮草先行的重要性。

    而第二封跟军事完全无关,是生意。

    是查漠北各部急缺的物资。

    再看第三封,是查烨国和新凉物价。

    明缺不明就里,继续拆开第四封。

    此信中所述明缺明明还是看懂了,却又像没看懂。

    就是调查殇国的粮草、牲畜,及背后持有者。

    这是要干什么

    明缺琢磨良久也得不到答案。

    这次烧脑更严重,好在人体有保护机制强行干涉,便是她自己给了自己一个说词,那家伙在调查殇国!

    是好是坏,明缺没有答案。

    因为她对殇国没什么感情,她在意的只有从奴隶贩子手里,将她救出来的大师姐!

    只要能让师姐脱离那人的魔爪,她什么都肯做,灭殇又如何!

    有了答案,明缺将信件收好,出门转交给负责给师姐收集情报的人。

    这人并不是阴婀的弟子,而是师姐曾经的家臣,郡王府幕僚们。

    这年头情报工作费时费力,动辄十天半月,甚至一年半载。

    可是老张要的情报,竟在短短五天里就开始陆续汇报上来了。

    从殇国四州,再到漠北,烨国和新凉,从第一封信件开始,此后每天都有相关放到萧夜遥的书桌上。

    明缺为此,每天啥也不干了,就府内外的来回跑。

    “事无巨细固然不错,但要能有个人来帮我规规整整就更好了。”萧夜遥看着情报道。

    明缺扫了一眼这人,虽是师姐的容貌,但气质完全不同,师姐优雅大度,衣着得体、这人懒散不羁,特别是白天气温上升时,那衣衫不整的松散样,哪有贵族女子的风范整一个红尘**,还有他为什么老闭着眼睛究竟怎么看信的啊

    “你这般,我如何敢叫人回来助你。”明缺希望这人能学她师姐那般,哪怕伪装也行啊,可他从来不听。

    萧夜遥嗤笑:“别把无能当成理由。”

    “你……”明缺气得小胸脯起伏一阵,冷哼道:“就请你这位有能之士多指点指点我这无能之人,该如何不引人怀疑的为你做事”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教,你直说因师傅过世,你师姐悲痛,决心守灵三年,但教中大事不可误,是以灵堂理事。”

    明缺越听脸色越难看!

    “逝者你都不放过吗!”

    萧夜遥浅笑:“你想在这世道活出个人样,做人上人,就要明白一个道理,死人的价值就是给活人创造价值。”

    明缺冷冷道:“这样的人上人,我宁可不做。”

    萧夜遥毫不客气道:“所以你现在给我当狗。”

    “你……”

    明缺气嘟嘟的将一打拆好的信件砸在萧夜遥面前。

    萧夜遥呵呵笑着,点燃一根用茶沫子卷的劣质烟,深吸一口后,拿起面上信纸,滑躺在椅子上,双脚往桌面一搭,便看了起来。

    这没规矩的样子,看得明缺又是一阵难受!

    “吆,这情报这么快也弄来了,看来你师姐养的不是狗,是狼啊,还一水的白眼。”

    刚转身的明缺疑惑回头,问:“你什么意思”

    萧夜遥直言道:“殇国粮草、牲畜,及背后持有者,这东西没你想象的容易调查,它关乎到赋税,即便是朝廷都很难弄清楚,虽然殇国建立不久,利益已重新分配,但各贵族多延续下来,高层建筑处于塌而不崩,那么上层社会的规矩自然会延续,调查家产如抄底,乃是他们一大禁忌,非不死不休的政斗,没人敢抄底。”

    明缺只是见识浅薄,不是傻,听完解释没多久也就悟出其中道理。

    她错愕道:“会不会是郡王府之前就有这些情报了应对现在的局面大致加减一下得出来的。”

    “开什么玩笑,懂不懂啊。”萧夜遥又乐道:“你拿这张情报,去跟我身后书柜,第三排,第五格相王府的情报对照,应该在二十六页。”

    明缺将信将疑的找出相王府情报,翻看到二十六页果然发现一份清单,那是相王府被抄家时的细末记录,竟与他这手中情报一般无二。

    相王府被抄家不足一年,也就是去年秋末被咔的,原因是行刺圣上。

    这相王是前朝宰相,因没有反抗就归顺祭尸教,也因他的协助,祭尸教迅速拿下四州,故而被封王。

    当时萧夜遥在收集到这份情报时,与明缺说了相王的死,不是跟行刺没关系,那只是欲加之罪,真正死因是没利用价值了。

    他被抄家时,其府中储粮与领地牛羊竟和新情报统计大致相同。

    而新情报里记录持有者,是天欲垚王。

    不过也记载了是圣上转赠,非抄家私吞。

    “这也没什么啊”

    “这还么什么”

    “对啊。”明缺点头:“垚王本就一无所有,圣上将相王家产赠于他,重新调查不一致才有问题吧。”

    萧夜遥乐了。

    提醒道:“你再从三排七柜,拿出垚王档案,看眼十一页记载了啥。”

    明缺立刻找到垚王档案看起来,很快她就面露惊讶了。

    因为里面记录了年节时,垚王几乎拿出了一半牛羊赠给了麾下千余天欲弟子。

    这么说来,垚王的新情报里,牛羊记录应该要砍掉一半。

    你就是生,也不可能生这么快啊。

    明缺又往前翻了翻,发现没有赏赐和上供的记录。

    要说垚王贪,也难贪得这么准的吧!

    “他们根本就没调查,只记得垚王得圣上的赠予,就以此上报来了!”

    明缺脸色不怎么好看。

    虽然现在的萧夜遥不是师姐了,但那些人不知道啊,名义上他们还是师姐的人,却如此怠慢师姐的事,明缺自然不爽。

    “误会了不是。”萧夜遥却突然给那些人解释道:“他们没调查错,只是你掌握的情报没有他们精确,忘了去年年末,你收到的钱帛吗。”

    明缺恍然。

    为了庆新年,祭尸教所有弟子都有赏赐,表现好的有牛,稍差点的有羊,更好的还会赠马,没什么表现的也不空手,会得到一点钱帛聊表安慰。

    “那这么说,垚王的牛羊是朝廷购买发给弟子的!”

    说完明缺还是感觉不对,不免又烧脑起来。

    “你非要在里面反复拉扯是想不通的,跳出来,你就会发现问题了。”

    说得简单,明缺感觉更头疼了。

    “问题一开始我就给你答案了。”萧夜遥道。

    明缺疑惑望来,她可不记得这人什么时候给她答案,反而不断扰乱她的思维。

    “一个字,快。”

    “快”

    萧夜遥点头,抽了口茶烟道:“这才第八天,要单是查垚王合力,但这些达官贵人他们可一个没放过,除非你师姐手下有一千条狗,但明显不可能,从府中支出来看冲顶也就八十马仔,以以往调查逻辑,假冒商人到领土购买牛羊,以此套话得知对方牲畜数量,那么四州之地要这么短时间统计清楚,我估算最快也得三个月,八天,不吃不睡,日行千里都不可能办到。”

    “可目前也没调查完啊。”明缺辩解。

    萧夜遥飞快看着一张张情报信,笑道:“已经两州多地了,而且照这个效率半月内基本完事。”

    “我还是不懂你想说什么。”明缺干脆放弃思考了。

    “有个地方有现成的数据,也就是情报,那就是户部。”

    听萧夜遥这么一说,明缺才恍然。

    “郡王府人居然混入户部了!”她有些高兴。

    萧夜遥是乐不可支道:“别搞笑了丫头,殇国六部现在是一水的邪教徒,前朝权贵都只能管管地方上,你就是重新培养混入祭尸教,也得再等十几年,像你师姐这类,这辈子都别想进入那个权力高层,否则她何至于弄这小机构,直接从朝廷拿现成的不好吗”

    “可是这些……”

    “这些情报,是有人故意送给你师姐的,换句话来说,你师姐的人其实都是他的人,而这个人,不出意外就是圣子。”

    明缺又觉得这人在过度解读了!

    什么都扯圣子,是想让我和圣子作对不成

    我也不够格啊!

    把看完的情报一放,萧夜遥亲自到茶桌上,将尚未拆封的情报自己拆来看。

    然后他挑出一些情报道:“多看看,将它们归类后再对比,你就会明白我说是真是假,你师姐的班底早就易主了!”

    明缺还是怀疑道:“不对,既然你都看出问题,圣子会不知朝廷要调查这些所需要的时间,朝廷也会不知他大可以拖你两三月,这样不更天衣无缝吗”

    “因为他急了。”萧夜遥闭眼笑看明缺又道:“他太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查这些,年轻人嘛,难免的。”

    明缺表情从疑惑渐渐变得骇然!

    “你故意用这些问题试他”

    “差不多。”萧夜遥将看完的情报放下。

    “为什么”明缺好奇的追问。

    “为什么呢”萧夜遥语气似疑惑,可脸上是一点疑惑都没有,只打了个哈欠就往床榻走去。

    见他装腔作势的样子,明缺目光追着他问:“我不信你只是试探,如果他们真成了圣子的人,你要怎么办”

    “想知道”萧夜遥往榻上一躺,笑容渐坏。

    明缺不寒而栗,连连摇头:“不必!”

    “真没意思。”萧夜遥笑了笑,拿起摇扇缓缓扇动宽敞的胸襟。

    明缺看到两瓣犹抱琵琶的硕果,脸色是一片铁青,几步过去揪住衣襟狠狠拉紧。

    “我不管你做什么,但不能这样糟蹋师姐的身体。”

    萧夜遥笑问:“这么热的天,捂出病了算谁的”

    “师姐没这么脆弱!”

    明缺整理好萧夜遥的衣衫,还把腰带狠狠系紧了。

    萧夜遥苦笑,放下扇子吩咐道:“磨墨。”

    萧夜遥很快又写了一份要调查的信。

    笔迹亦如之前毫无破绽。

    而内容,明缺头都大了!

    走私!

    这个明缺懂,因为师姐麾下就有一批专干走私的人。

    毕竟师姐养了很多人!

    但她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要查这一块,不是把自己给暴露了吗

    “你查走私作甚”明缺严肃问。

    “想知道”

    这家伙又坏笑起来!

    这次明缺没有退缩,绷紧脸道:“说清楚。”

    萧夜遥拍拍身前床榻。

    明缺脸色顿时难看无比,却无奈的侧身坐了下来。

    萧夜遥并没有明确设想那般动她,而是转身爬下来,拍拍肩膀。

    明缺会意,伸手过去给他揉肩。

    萧夜遥这才漫不经心道:“不出预料,烨国很快要对殇国出兵,这将是一场赌上国运的大战,烨国输,未来几十年别说向外动兵,自保都难,所以他们会做好万全准备,一战定乾坤。”

    明缺转捏变锤的问:“殇国输了呢”

    “还用说吗,被祭尸教重创的塞北得以喘息,但十几年里也难以向烨国发难,甚至这一战他们也会参与进来,共诛祭尸教,塞北各部夺回失地,烨国搜刮四州物资补强自身,双方会进入蜜月期,烨国则能将重心转移西南,发兵川蜀,再顺长江而下灭掉越国,最后目标就是西北凉国,只要五年内完成,此刻塞北各部仍然无法干涉,西凉必落入烨国手中,完成一统。”

    明缺听师姐说过,自秦起,中土王朝皆将一统视为最终目的,故此烨、越、凉三国,迟早会如汉末三国那般迎来新统。

    “哼,当年烨国如果不是急于灭祭尸教,从而引发内乱,越国岂能活到此时。”

    明缺说这话时戾气很重!

    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嘲讽意味。

    她就是因为烨国灭祭导致的家破人亡。

    溃逃的祭尸教徒比溃兵更恐怖,溃兵也就打砸抢,谁抵抗杀谁,不抵抗躲起来说不定还能活。

    祭尸教呢,打砸抢杀一个不误,杀完还要将你炼成尸傀对抗追兵。

    明缺全家就是因此遭了难!

    她原是牧民,家有牛羊几十头,不过全家有十余口,故此不算富裕,却也吃喝不愁。

    可恨被溃逃的祭尸教徒发现,一家人死得七七八八,好不容易逃出来又遇烨国追兵,转头就被扔给了人口贩子。

    她恨烨国人,更恨祭尸教,因此除了萧夜遥她对任何人都冷着脸。

    萧夜遥不仅把她从人口贩子手里解救出来,且这位大师姐也从不承认是祭尸教徒,她私下一直以大契丹郡主自居。

    既不是祭尸教徒,也不是烨国人,还是救明缺出水火的大恩人,明缺对萧夜遥的忠心程度堪比关二爷。

    不如此,老张也留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