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井底黑蛇

    山里两个声音在撞。

    一边是营地,

    斧子砍进树身的闷响,战士蓄力的喘息,刘兵低吼着调度的口令,偶尔还夹着几声铁器相撞的脆响。

    那声音不齐,却一浪跟着一浪,像有人在山外林子里点了一堆不灭的火。

    另一边是山脊。

    蛛母的足砸在岩壁上,轰隆声贴着山体往外滚。

    碎石崩落,山体发颤,每一下都像要把地皮掀起来。

    两种声音在黑夜里来回顶撞,像是两股人马隔着山梁在彼此叫阵。

    阿格迪靠在山岩后,听着那砍树声,眼里的绿光轻轻跳了一下。

    他当然听得出来,那是人。

    是在砍树。

    在离山脊不足几里的地方,

    在蛛母随时可能破山而出的夜晚,那些人竟还在砍树。

    “他们不逃?”阿格迪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他偏了偏头,又听。

    砍声还在,呼喝声还在。

    偶尔还有“叮叮当当”的磕碰,像有人在布家伙。

    阵势不小。

    阿格迪忽然低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几乎是立刻想到了在冰溪前对立而视的那两个人。

    昨天夜里,冰溪对岸,

    一个持刀的年轻人,一个故人师门传人。

    他当时说,这两天不要过山脊。

    他们听了。

    可现在,山脊要崩了,他们还不走。

    “他们知道这里是阴地。”

    “也能听出这边的变故危险。”

    阿格迪低声自语,僵硬的嘴角在翘。

    阿格迪没法理解。

    聪明人该走。

    这地方已经成了笼,蛛母若出去,大山都得翻一遍。

    他们能顶什么用?

    可越听,他越明白。

    “不怕死?”

    这话像不是他说出来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已经不算人的手,不知何时攥紧了降魔杵。

    阿格迪忽然又有些着急了,他抬眼看向蛛母,双眼中的绿光变得鼓荡不安。

    蛛母还在砸山,营地还在砍树。

    他站在这两种声音之间,像站在两个世界的缝里。

    阿格迪突然笑了,

    他做了决定,

    不过依然没有阻止蛛母,

    蛛母不是最危险的,

    他的老师,那个老东西才是。

    绿雾贴在他身后,像被夜风吹直了。

    山脊西侧的枯村里,

    干尸听不见斧声,也听不见岩响。

    它耳中只有自己。

    枯寂村落早已不是昨夜的模样。

    那些被绿雾和肉浆蚀过的断墙塌得更狠,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了一遍。

    风在村巷里打着转,吹起干雪和灰烬,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扫院子。

    它站在水井对面的那间院子里。

    院墙已经没了。

    不是被推倒的,是被掀翻的。

    石头、土坯、冻土块滚得到处都是,

    像有什么东西在这院子里发了狂,

    把所有能翻的、能扒的、能拆的,全翻了个底朝天。

    干尸还在找。

    它双膝微弯,身体前倾,两只枯手在废墟里飞快地拨。

    瓦片、砖石、断木被一下一下抛开,有的直接飞出墙外。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在刨自己的命。

    它头上那层密密麻麻的蛛丝里,正往外冒着绿雾。

    极浓,极稠,像一壶烧过头的药被倒出来。

    绿雾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翻出来,

    顺着额角、耳侧往下淌,最后散在肩头,和夜风搅在一起。

    那绿雾没有声音,却像活物似的一收一张。

    它急了。

    这院子快被它拆光了,可它还在找。

    地面已经刨下去半尺多深,黑土混着冰碴被扬得四处都是。

    砖下没有,墙里没有,连屋里那口早就塌了的土炕也被它翻了个个儿。

    没有。

    它要的东西,不在这儿。

    干尸忽然停住,半蹲在废墟中央,像被什么念头定住了。

    那对空空的眼睛慢慢抬起,朝着井的方向看去。

    绿雾在它头顶翻腾得越来越厉害,几乎要把它整个脑袋都裹进去。

    井很静。

    那口井,昨夜映过月光。

    干尸缓缓站起来。

    它没有去井边,反而朝后退了一步,像在忌惮什么。

    绿雾贴着它的头顶转得更快,如一团被风绞住的鬼火。

    它朝村口方向侧了侧头,像在听,又像在辨认。

    它听见了。

    两个声音。

    一个远,一个更远。

    一个在山脊里,一个在林线后。

    都是活物发出来的,都在不停。

    它歪了歪头,那半个被蛛丝补出来的脑袋斜向一边。

    然后,它动了。

    不是去营地,也不是回山脊。

    绕过井,朝村子最北边那排还没塌净的破屋走去。

    绿雾在它身后拖成两条,像眼泪,又像尾巴。

    干尸绕开井口离开,

    那口井静得不像有水。

    可井下的水确实在。

    水面贴着井壁,黑沉沉的,

    风从井口过,连回音都没有。

    就在这时,井中水面动了一下。

    极轻,极浅。

    不是风,不是落物。

    是从水底最深处泛上来的。

    井底那团黑影动了一下,很慢,

    是条蛇。

    正是曾经托着枯骨破井而出、与举面肉山争持、逼得蜈蚣让路的那条黑蛇,

    可它已经小得不成样子,

    此刻蜷在井底,不过普通小蛇粗细。

    黑色的鳞片贴在身上,像一圈圈被水泡旧的铁线。

    它受了重伤,腹部微微起伏,像连盘着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它动的那一下,几缕极细极淡的血丝从鳞片下冒了出来。

    水托着的红线,慢慢往上浮。

    蛇头忽然弹起。

    快得离谱。

    蛇头在水里一弹,将那几缕血丝尽数吞入口中。

    吞尽之后,那蛇信极轻地吐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水又不动了。

    它重新盘好,慢慢沉回那团黑影里。

    一双泛白的蛇目睁着,朝上方看去。

    不是看井口,是看它左上方那处井壁上豁开的黑洞。

    那洞被井水浸着,看不出深浅,也不知通到哪儿。

    蛇就那样看着那洞口。

    它一直在等,

    等那洞里有什么东西出来,

    或者,等外面有什么东西进去。

    蛇尾轻轻一摆。

    水,重新静了。

    井水静下那一刻,砍树的声音停了。

    林燊坐在火堆前,

    突然心里有种莫名的感应,

    她转头看向山脊西侧。

    “咋了媳妇?”

    林燊收回视线,微微摇头,

    “你守着,我睡会。”

    陈军一愣,同样看向山脊西侧,

    “那个事?”

    林燊点头,便不再说话,闭上双眼盘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