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山脊之后

    陈军直起身,声音不高,但很笃定,

    “第一,他们离开得很匆忙,比原计划提前了。”

    “应该是听到了什么动静,或者收到了什么信号,逼着他们连歇都不歇够就拔脚走人。”

    他用靴尖点了点那几组最乱的脚印:

    “第二,体力亏了。你看这几组脚印。”

    “从雪地边沿往东走的这串,脚印之间的距离时大时小,步幅稳不住,说明小腿已经开始打颤。”

    而且落脚的时候脚跟碾转的痕迹变了,

    本来是很圆很规整的一个印,

    现在变成了往外撇的半月形,

    那是小腿肌肉发酸,

    脚掌落地的时候掰不住,往外侧滑出来的。“

    林燊听完,轻轻“嗯”了一声。

    “追。”

    “他们跑不快了。撑死再赶半天的路,要么得歇,要么得吃。”

    “或许就是这半天路就能到地方。”

    林燊开口,

    “哪怕是被迫离开,也要有个目的地,短时间赶路能到的目的地。”

    陈军一行人在雪地里又追了将近三个小时。

    大黄始终走在最前面,

    盯着雪面上那串往外撇的半月形脚印,

    鼻翼翕动的频率比早晨快了不少,

    像是已经嗅到了什么越来越近的东西。

    铁头跟在后头,速度比之前慢了,

    但耳朵始终竖着,没有放下来过。

    母虎拉着爬犁走在队伍中间,

    公虎依然进了林子,此刻不知道在哪里跟着。

    林燊扶着爬犁一侧的横木上,目光不时扫过两侧的林线。

    佟班长和陈勇跟在最后,全凭陈军带路。

    太阳从头顶偏西,在树梢间缓缓滑落,

    光从刺目的白变成了浑厚的金,把雪地上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

    下午三点刚过,陈军忽然抬了一下手。

    母虎立刻停下来,蹲坐在雪地里,尾巴平平扫过雪面。

    大黄和铁头也刹住了步子,

    两条狗没有叫,只是喘着气,

    舌头耷拉在嘴边,但耳朵尖绷着,盯着前方。

    陈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前倾,像在辨认什么。

    林燊走过来,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眉头微微一蹙。

    前方那道山脊变了。

    此前他们追了一路的地形,

    虽山势起伏,但坡度平缓、林线清晰,

    雪面覆盖的山体浑圆而柔和,怎么看都是“活”的。

    能走、能歇、能藏。

    但眼前这道山脊突然变得陡峭起来,

    岩石从雪层底下大面积地裸出来,

    黑灰色,被风削得又薄又利,像一排倒插的骨头从冻土里拱起来。

    山脊两侧的树也变了,

    从落叶松变成了低矮的、扭曲的柞树和荆条,

    枝干在风里拧成一种古怪的姿态,

    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把视线挡得严严实实,连一条明显的缝都找不到。

    更怪的是风。

    他们一路追过来,风一直在背后吹,把脚印上的雪沫扫得半平。

    但到了这道山脊前,风像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忽然就停了。

    周围死一样的安静,连树枝断裂的脆响都没有了。

    公虎此时已经从左后方的林子钻了出来,

    蹲在陈军身后几步外,喉咙里发出极低的、断续的咕噜声。

    母虎拉着爬犁后面踱上来,

    在林燊脚边站定,脑袋低垂着,

    两只耳朵一左一右地转着,

    鼻尖朝向前方那道山脊探了探,然后迅速退了半步。

    尾巴尖绷直了,后腿微微弯着,像随时准备弹开。

    铁头忽然夹紧了尾巴,屁股往后缩了半米,蹲在母虎身后不肯再往前。

    陈军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开山刀抽出来,倒提着,

    然后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刀柄上轻轻叩了三下,

    接着手指翻了个方向,

    在掌心里比了一个极快的指诀,

    拇指扣住无名指根,

    食指微微曲起,中指伸直,

    像在测量什么看不见的线。

    他站在雪地里,

    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

    眼睛盯着山脊的方向,

    一动不动,站了足足有两三分钟。

    林燊看着,没有说话。

    人和山打交道,

    有些东西不是靠“看”能看出来的,

    得用手去“摸”。

    陈军把指诀松开,手指垂下来,握住刀柄。

    他转过头,看了林燊一眼。

    林燊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没有交换任何语言,但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同一个东西——凝重。

    “阴地。”

    陈军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像怕惊动什么,

    “前面那道山脊后面,应该是一大片阴地。”

    林燊没有接话。

    陈军摸出烟,低头点火瞬间,嘴里轻声念叨着,

    “能有下引兽药的手段,一定知道这地方。”

    “他们是真逃,还是故意引咱们过来。”

    林燊上前一步,借着西下的阳光看着眼前的山脊,

    “别走了,找个地方,看看晚上有什么情况再说。”

    陈军点头,

    “好,按照脚程和体力来看,这三个人翻不过去。”

    “我去找地方。”

    说完林燊离开,很快登上高处,

    她没有着急抬头寻找,

    先是找到一棵最为粗壮的松树下,

    捧起雪开始洗手,洗的很仔细,

    之后整理头发,捋顺袍子,

    这才将右手探入怀里,

    俩枚古钱出现在手心,

    右手残影一闪,古钱被抛起又被重新抓住,

    摊开掌心后,林燊低头看去,

    眉头再次皱起。

    于此同时,

    山脊脚下,

    一挑通往山脊深处的入口前,

    那三个人中的领头之人,正盘坐在东南方向,一棵长得格外遒结的松树下。

    树腰上刻着一张威严的人脸,

    只不过看上去,因为树干的遒结弯曲,变得异常狰狞。

    领头之人嘴唇蠕动的越来越急,

    含糊不清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

    当最后一个音符吐出,

    他睁开双眼,

    原本黑边清明的双眼,此时已经布满血丝。

    另外两人,站在不远处,

    只觉得身上更冷。

    领头那人撑着手臂蹲起来,

    回手解开了腰上那个磨得发亮的皮囊。

    他从里面掏出三样东西,在雪地上依次排开。

    第一样是一根扁平的鹿角簪子,

    巴掌长,尾端磨得尖细,

    簪身上刻着一道弯弯曲曲的纹路,

    像是某条河的走向,又像是被人反复抚摸过的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