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2章 冬林藏海客

    陈军静静地看着。

    火堆里的松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偶尔蹦出来,落在雪地上嗤地一声灭了。

    林燊蹲在对面,

    头亮起一圈圈光晕,晃晃悠悠的,像是烧化的金子淌在发丝上。

    他看得有些入神。

    陈军说不上来为什么,

    心里头彻底静了下来。

    从离开京城到现在,一路都在赶,在躲,在盘算。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紧得发疼。

    这会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看着心爱的女人安安静静地梳头,那根弦自己就松了。

    林燊把辫子编好,发绳咬在嘴里,两手一绕一紧,利利索索地扎好。

    她抬起头,正好撞上陈军的目光。

    “看什么?”她问。

    陈军愣了一下,移开眼,低头摸了摸胡茬子。

    “看你。”他说。

    林燊微笑,起身走到火堆旁坐下,拿起茶缸子倒奶茶。

    陈军看着火堆,心里头那股静劲儿还没散。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表情。

    反正林燊没说什么,他也就当什么事都没有。

    他伸手从怀里摸出烟,从火堆抽出一段树枝,凑到火堆边上点着,嘬了一口。

    烟雾慢慢散开,

    混着松枝的香味和奶茶的热气,

    在清晨的林子里袅袅地升上去。

    林燊端着茶缸子,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

    “今天有什么打算?”

    陈军嘬了口烟斗,想了想。

    “还是山里好。”

    林燊小口喝着奶茶,视线不断看过微光中的林子。

    陈军点头,嘴角自然翘起。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端着奶茶,一个叼着烟。

    ......

    刘兵这边,

    他正仰身靠着雪坡,

    帽子压低,双眼微眯,

    “天快亮了。”

    他一旁的哲木塔却没有回话,

    卡在望远镜后的双眼一震,

    “是他们。”

    哲木塔的声音压得很低,

    声音里压着一个猎人在猎物跟前收紧了呼吸时的那种紧绷。

    刘兵立马睁眼,翻身趴正,

    快速爬到这木炭身边,

    “刘排长,你看刚走出撮罗子的那三个人就带着南方口音。”

    说着哲木塔把望远镜递给刘兵。

    “我听过那个瘦高个说话。”

    刘兵接过望远镜,顺着哲木塔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三个人已经从最远处的撮罗子里走了出来,正朝营地中间最大的那堆篝火走去。

    打头的是个带疤的男人,脸上那道疤被清晨的寒气一激,变成了暗紫色。

    他身后跟着一个瘦高个,双手插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耸着。

    最后面是一张方脸,颧骨宽,下巴窄,走起路来脑袋微微前探,像是习惯了在低矮的地方穿行。

    三个人都穿着皮袄、棉裤、毡靴,打扮得跟附近的老客没什么两样。

    但刘兵的目光停在他们的脚上。

    不对劲。

    老山客、猎户走雪地,脚后跟先着地,探实了才把重心移过去。

    走林子,整个脚掌平落,随时准备收住步子或者往旁边闪。

    这是在这片林子里活下来的人用几十年磨出来的本能,改不了。

    但这三个人的走法不一样。

    他们落脚的时候是前脚掌先着地,脚尖往里扣,整只脚踩实了之后膝盖微微往外弹一下。

    每一步都是这个节奏,

    脚尖先落,扣住,踩实,膝盖外弹。

    走在雪地上看不出来,但走在硬地上的时候,那股劲就藏不住了。

    像是每一步都在抓地。

    又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摇摇晃晃的东西上,习惯了用脚掌去够、去抠、去找平衡。

    刘兵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走法他在哪儿见过。一定见过。

    不是在这片林子里,是在别的地方。在很久以前。

    “你看他们的走路姿势。”

    说着把望远镜递给哲木塔,

    他则是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捏起雪,在指尖搓来搓去。

    脑子里在翻,一页一页地翻。

    “刘排长?”哲木塔压低声音叫了他一声。

    刘兵没应。

    他还在想。

    “他们这走路真是别扭。”哲木塔也也发现了不对,嘴里小声嘟囔着。

    突然,他睁开了眼。

    他想起来了。

    他刚分到部队,班里有个姓赖的新兵,广东人,家里打鱼的。

    那小子走路就是这个样子,

    前脚掌先落,脚尖往里扣,膝盖往外弹。

    在平地上走快了,身子一晃一晃的,跟喝了酒似的。

    当时班里有人笑话他,赖矮子你怎么连路都不会走。

    那小子不好意思,挠着头说他爹也这么走,他爷爷也这么走,他们全村的男人都这么走。

    从小在船上长大的,

    渔船小,浪一打甲板就晃,

    人在船上必须叉着腿站,脚趾头抠着船板,膝盖弯着卸浪的劲。

    不这么走,早就颠到海里去了。

    几辈子下来,想改都改不掉。

    刘兵当时觉得新鲜,还专门盯着那小子走了几天路。

    看着看着就看习惯了,后来就再没注意过。

    直到现在。

    刘兵躲过望远镜,再次看过去,

    望远镜里那三个人朝篝火堆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边走边往左右看。

    他们的上半身保持着一种很放松的姿态,

    肩没端,胳膊没夹,脸上还带着笑,看上去就像三个起早烤火的老客。

    就是这个劲。

    在船上生活久的人才会这么走。

    刘兵把望远镜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把声音压到最低。

    “他们不是山里人,是海上的!”

    哲木塔愣了愣,

    “海上的人,跑到这冻死人的林子里来干什么?”

    刘兵没有回答。

    篝火堆那边,带疤男人已经跟一个老猎户搭上了话,笑着递烟。

    瘦高个站在两步开外,双手插在袖子里,目光不紧不慢地扫过整个营地。

    方脸蹲在火堆旁,伸出两只手烤火,那只合不拢的左眼在火光下泛着一层浑浊的光。

    他们看上去很轻松。

    刘兵重新躺回雪坡,

    摸出根烟点上,

    “还真就是邪门了。”

    他叼着烟,仰面躺在雪坡上,吐出一口烟雾。

    “草原上的人会下暗河,海边的人钻林子。”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烟夹在指缝里,青灰色的烟雾贴着面门往上爬。

    他看着天边那道铁青色的光,眼睛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像是冰面底下有鱼在撞,

    闷闷的,一下一下的,

    看不清是什么鱼,但冰面上已经裂开了几道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