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知毒赴死

    突然退出内阁全体会议的刘一燝很慌,他有种脑袋都要炸了的惊悚感。

    薛梦龄,似乎是又一个太医,好像还是名医薛己之后,擅长妇科,主要在后宫服务,是宫中宫女们口中的神医。

    这个人口碑很好的,按例他只需要负责天启的老婆们,偶尔照顾一些王妃,但宫女们有困难,他也愿意帮助。

    此人年过七旬应该已经退休了,骆养性为什么要去抓他,他为什么死了?

    刘一燝一下就从座位上站起,但很快镇定,目光第一时间看向御阶。一直安静站立的张介宾和叶宗远几乎不约而同地向前迈了两步,疑惑、关心、怀疑、震惊同时涌上脸庞。

    高起潜则是愤怒多于震惊,他的第一反应是振槁卫依然无能,让他丢了个大脸。只有谭进面色更加阴沉,身体反而朝朱慈炅靠近了半步。

    朱慈炅看着单膝跪在殿中的骆养性,脸上的愕然之色一闪而过,轻轻呼吸了一下,压抑了胸口隐隐的不适,非常非常平静的一笑。

    “怎么死的?”

    骆养性身上的狂鸟服落在波斯地毯上,他的额头隐约有汗水,低着头没有看朱慈炅。

    “回陛下,他的嘴唇发紫,双眼淤血,很可能是中毒而死。末将已经控制现场,急召了仵作,还不知道是什么毒。

    因为高公公只吩咐了末将先将人拿下,末将也不知道具体是因为什么事,但要拿之人死亡,末将只能先回宫禀报。”

    叶宗远看了张介宾一眼,是解释也是疑问。

    “一样,钩吻。”

    骆养性认识张介宾,叶宗远反而不认识,他一脸疑惑的看着叶宗远,钩吻他知道,但“一样”是什么意思他就不知道了。

    刘一燝知道这个叶宗远这句“一样”的含义,赵献可也是死于此毒,他只感觉头皮发麻,但他很快站了出来。

    “陛下,老臣要亲自去现场查看,高起潜和骆指挥跟老夫一起走,这位太医也请一起。麻烦高伴伴遣人通知刑部侍郎李邦华到案发现场。”

    朱慈炅看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朱慈炅知道刘一燝是怕他震怒,老家伙是要先把自己的爪牙,恶贯满盈的高起潜和阴险毒辣的骆养性一起带走,免得再引起什么不可控的突发状况,同时他也要了解具体案情。

    不得不说,刘一燝处理危机的能力不错,不过,这老家伙是不是把朕当成最大的危机了?忒小看朕了,朕可是泰山崩于眼前而不惊的。嗯,的确没有惊,只不过喝了一大口凉白开而已。

    御书房内突然安静,两个宫女没有查出什么隐藏的危险,也紧随刘一燝他们躬身离开。偌大的地方,转眼就只剩下谭进和张介宾两个人了。

    “景岳先生,你似乎知道不少事,给朕一个解释吧。”

    张介宾深吸一口气,脸色有些灰败。他避开朱慈炅的目光,声音低沉。

    “赵养葵曾经嘱咐过我,如果有天他中毒而死,请我千万保密。”

    朱慈炅瞬间瞪大眼睛。

    “赵献可知道自己要中毒?”

    张介宾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薛梦龄离开皇宫前,他们师兄弟大吵了一架。我去问赵养葵缘由,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再也不肯多言。我,我以为只是玩笑。”

    张介宾现在的心情非常拧巴。

    他不想让这件事公开,是因为一旦公开就意味要死很多人。一个慈宁宫的小宫女传递了一个信息,整个江南数万人受到牵连,赵献可之死还涉及到毒药,那又会死多少人?

    可是张介宾压制不了叶宗远,叶宗远极不认同他的观点。叶宗远是太医院籍的世家医者,对这种事的看法和江湖名医出身的张介宾严重分歧。

    张介宾其实也有私心,他和朱慈炅的相交莫逆,更关键的是朱慈炅没有意外已经算是他的孙女婿了。他也回答不了,薛三省在这件事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暗自神伤了一下,张介宾决定向朱慈炅坦白他的想法。

    “皇上,我开始认为这个案子可能是他们师门恩怨,跟皇上无关,不想把事情闹大,牵连许多无辜,所以才对皇上隐瞒。”

    朱慈炅冷笑一声。

    “哦!师门恩怨,他们这个师门是不是叫钩吻门?”

    张介宾神情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

    “其实薛梦龄是叶宗远强行要求他退休的,因为叶宗远发现,薛梦龄有要动手除掉高起潜公公的想法。”

    朱慈炅不语,眼神死死盯着张介宾。

    张介宾脸上的花白胡须在颤抖,但终还是开口。

    “薛梦龄子女皆早逝,他的血亲只剩下一个亲孙女,据说嫁得好,是苏州大户,文家。但去年大案时,他的孙女也死了,不是直接处斩,是发配途中,被人侮辱而死。”

    朱慈炅一瞬间呆住了。

    薛梦龄的确是官员,但却是无权无势的太医院属官,如果跟掌权太监没有关系,他可能庇护不了任何人。

    赵献可曾经跟朱慈炅说过,他早年受教于薛己门下,和薛梦龄算是师兄弟。薛梦龄对于妇科调养很有心得,朱慈炅还专门让薛梦龄去照顾过朱由崧的世子妃一段时间。

    朱慈炅印象中,这是一个面容和善的老人,宫中上下对他的印象都很好。朱慈炅实在想不到此人竟然对朱慈炅的身边人起了杀心,更想不到他会和金权案有所牵连。

    从朱慈炅嘴里,只有轻飘飘的一个字“流”,但对于许多家族而言,却几乎意味着灭门,从江南不论是到哪个方向,都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朱慈炅对于底层士兵的素质从不怀疑,押送途中,想做点什么事,实在太容易了,而豪门贵女一朝沦落毫无疑问更加刺激。死亡,只是他们上报的一个名字,没有人会追究。

    薛梦龄已经七十岁了,他绝后了,对这个世界毫无留恋,他真正想杀的人到底是高起潜还是朱慈炅呢?

    为什么中毒而亡的人会是赵献可?赵献可是不是用这种方式为自己挡毒了?

    朱慈炅对赵献可的信任不是没有由来的,赵献可淡泊名利,没有任何做官的欲望,之所以愿意留在朱慈炅身边,是因为他认为朱慈炅是他心中的明君,可以活人无数。

    可朱慈炅的“活人无数”,就注定了要有一些人无辜,明君之路也是用累累尸骨铺成的。

    朱慈炅双手按住御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目光紧紧盯着御案上天启爸爸留下的破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