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琴乱国运(下)

    一片羽毛轻飘飘地穿过所有防御。

    它飞得很慢,慢得像一片真正的羽毛从树上落下来。但它避开了霍斩蛟的刀鞘,避开了白狼的月华,避开了沈砚挥出的每一剑。像有眼睛一样,从防御的缝隙里钻过去,精准地贴在了沈砚的左手背上。

    贴上去的那一刻,沈砚感觉手背像被烧红的烙铁按住了!

    “滋啦!”

    皮肉被烧焦的声音清晰可闻。一股皮肉烧糊的焦臭味飘起来。沈砚低头看,那片鸦羽正在融化,化成黑色的汁液渗进他手背的皮肤里。汁液过处皮肤上浮现出一个清晰的字。

    “咎”。

    漆黑的,冒着黑烟的“咎”字。

    像一个烙印,深深地烙在了他的手背上。

    疼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个字是活的。

    它在微微搏动,节奏跟他自己的心跳完全一致。“咚、咚、咚”,每跳一下,就有一丝微弱的生命力被抽走。像有人拿一根极细的针管插进他血管里,一管子一管子地抽。抽走的不仅是力气,还有他体内的气运。

    “哈哈哈哈!”容嫣癫狂地笑起来,笑得从断梁上滑下来,摔在地上还在笑,“沈公子!这是我师父送你的礼物!忘情血咒加鸦羽魂印!双重惊喜!你心心念念的女人忘了你,你自己的身体也在慢慢变成师父的容器!这滋味,美不美?”

    沈砚攥紧左手,指甲抠进烙印里,想把那个字抠出来。但指甲刚碰到烙印,一股更大的吸力就从烙印里传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嘴咬住了他的手指,贪婪地吮吸。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

    “别碰那个字!”白狼扑过来,用巨大的狼头拱住他的腰,“那东西连着你的命魂!你越反抗它吸得越狠!”

    沈砚咬着牙站稳。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又看了一眼容嫣。

    然后他笑了。

    笑得容嫣都愣住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家那个老不死的师父。”沈砚把左手举起来,让烙印对着月光,“他就这点本事?忘情咒,魂印,都是些阴沟里的招数。他自己怎么不来?是怕见光,还是那张脸烂得不能见人了?”

    容嫣的脸色变了。

    “不许你这么说师父!”她尖叫一声,十指齐下,古琴七根琴弦同时弹动!这一次奏出的不是单音,是一整首曲子!曲子凄厉哀怨,像有一百个女人同时在哭坟。每一个音符都化成一只拳头大的血色蝴蝶,铺天盖地地朝沈砚扑过来。

    但沈砚已经不管了。

    他转身朝苏清晏冲过去。

    苏清晏还站在原地,手里握着星图,用一种陌生的、警惕的目光看着他。看他冲过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手中星图抬起来挡在胸前。

    “别过来!”她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沈砚没停。

    他扑到她面前,一把抓住她握着星图的手腕。入手冰凉,像握着一块冰。

    “你看清楚!”沈砚把自己的左手举到她眼前,让那个“咎”字烙印对着她的眼睛,“你记不起来我没关系!但这个东西你得记住!谢无咎的魂印!你脑子里的血咒就是他下的!你要是连这个都忘了,咱们今晚全得死在这!”

    苏清晏盯着那个烙印。

    她的瞳孔忽然收缩了一下。

    星盘上的星辰忽然自己亮了一颗。很微弱,像风中的蜡烛,随时会灭。但它亮了。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她的眼神变了一瞬,那层空白底下有东西闪了一下。很轻的一下,轻得沈砚差点没捕捉到。

    然后她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

    “我不认识这个印记。”她甩开沈砚的手,“但我能感觉到它很危险。你离我远点。”

    说完她转身就走,朝观星台废墟深处走去。雪衣在月光下白得刺眼,背影笔直得像一杆标枪。

    沈砚看着她的背影,手背上烙印还在突突地跳,每一次跳动都抽走一丝生命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虚,像一只被人拔了塞子的水袋,水在一滴一滴地漏。

    “她不是完全忘了。”白狼走到他身边,用幽绿的眼睛望着苏清晏的背影,“她的星盘替你亮了一颗星。”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白狼。

    “那颗星叫什么?”

    白狼沉默了一会儿:“天机门的星图上,那颗星没有名字。顾雪蓑说过,无名的星,代表还没写完的命。”

    沈砚把这句话嚼了三遍。

    没写完的命。也就是说,还有机会。

    “走。”他提起剑,左手上的烙印还在冒黑烟,“跟着她。”

    “你的手——”

    “死不了。”沈砚迈步跟上苏清晏,“谢无咎要的是慢慢把我抽干,不是一刀捅死。他想让我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变成他的傀儡,看着我身边的人一个一个离开。这个老不死的变态,就喜欢玩这种猫捉耗子的把戏。”

    霍斩蛟扔掉废刀,从地上捡起一根断柱上的铁条掂了掂分量:“那也得看谁是猫,谁是耗子。”

    三个人和一头白狼,在漫天的血色蝴蝶追逼下,朝观星台废墟深处冲去。

    身后容嫣的琴声越来越急,急得像暴雨敲窗。每一声琴音都让地面的裂缝扩大一分。沈砚回头看了一眼,望气之瞳看见那道地缝深处的东西已经完全睁开了眼。

    那是一只竖瞳。

    巨大的、血红色的竖瞳,瞳孔里倒映着苏清晏的背影。

    它在看她。

    用一种等了很久很久的眼神。

    观星台残存的石墩子就在眼前。石墩子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往外涌着暗红色的光。光芒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呼吸的节奏,跟沈砚手背上那个“咎”字烙印的搏动,完全一致。

    白狼忽然伏低了身子,耳朵紧贴着脑袋,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沈砚,下面的东西……不是人。”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地缝。

    那只竖瞳正在缓缓转动,瞳孔对准了他。

    然后,一个声音从地底传上来。苍老的,嘶哑的,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的声音。

    “人皇血脉……终于来了。”

    沈砚握紧剑柄,手背上的烙印在这一刻搏动得更加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体内破壳而出。

    他看了一眼已经走到石墩边上的苏清晏,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谢无咎。”他对着那只竖瞳说,“你在下面等了两百年了吧?别急,我这就下去。不过下去之前——”

    他举起了左手,让烙印对着竖瞳。

    “这个印,我会亲手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