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情感升华(上)

    答辩那天早上,武修文是被电话吵醒的。

    不是闹钟,是电话。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像条活鱼,他迷迷糊糊摸过来,屏幕上显示“老妈”两个字。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喂”,那边已经哭上了。

    “修文,你爸昨晚摔了。送到县医院,医生说股骨头裂了,要换骨头。换骨头要三万块。你大哥说没钱,你二哥电话打不通,老三……”

    他妈的声音碎成一截一截的,像被风吹散的渔网。

    武修文坐起来。窗外的天还没亮透,木麻黄在灰蓝色的晨光里站着,一动不动的。他握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但声音很稳:“妈,你先别哭。我上午有个答辩,答辩完立刻回去。”

    “答辩?什么答辩?”

    “市里的。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妈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哭腔变成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那你能不能跟你那个女朋友借点钱?你上次不是说她家里条件挺好的?”

    武修文的手指猛地收紧。

    “妈。我跟她还没到那一步。”

    “可是你爸他……”

    “我想办法。你先照顾爸。我中午之前到。”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床上,两只脚踩在凉地板上一动不动。三万块。他一个月工资一千八,不吃不喝也要攒十六个月。代课教师没有医保,没有公积金,什么都没有。他唯一的资产是那张今天要拿去答辩的方案。

    他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黄诗娴在阅览室里说的话。

    “你怕?”

    “不怕。但我想你在。”

    那时候他以为“怕”指的是答辩。

    现在才知道,一个人真正怕的时候,是连“怕”这个字都说不出口的。

    他洗了把脸。水龙头开到最大,冰凉的井水冲在脸上,眼眶里的热度被冲下去了,又涌上来,又被冲下去。反复三次之后他对着镜子里的人说:“武修文,你今天不能垮。”

    七点半,黄诗娴准时出现在校门口。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袋子里是包子豆浆,另一个袋子里是她昨晚熨好的白衬衫。

    “给你。答辩穿这件。”她把衬衫递过来,“你那件领子都磨毛了。”

    武修文接过衬衫,低头看着袋子,没说话。

    黄诗娴等了三秒钟,觉得不对劲。

    “修文?”

    “嗯。”

    “你眼睛怎么了?”

    “没睡好。”

    “骗谁呢。”她往前走了一步,微微仰头看他的脸,“你哭过。出什么事了?”

    操场上有学生陆陆续续走进来,书包带子斜挎在肩膀上,互相追逐着往教室跑。郑松珍推着自行车从校门那边过来,车后座绑着一个装饭盒的袋子,冲他们喊了一声“早啊你们俩”。所有的声音都正常,所有的画面都正常,只有武修文的沉默不正常。

    黄诗娴没再问。她把两个袋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走向厨房。

    十分钟后她端着一杯热豆浆出来,操场上的学生已经进了教室,郑松珍也进去了。她走到武修文面前,把那杯豆浆塞进他手里,然后说:“现在可以说了。”

    武修文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事。他爸摔了,股骨颈骨折,要换人工股骨头。手术费三万,家里拿不出来。答辩完之后他要回县城,可能赶不上下午的展示会。

    黄诗娴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等着。”

    她转身回了宿舍。五分钟后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信封。信封是牛皮纸的,鼓鼓的,封口用胶水粘了两道。她把这个信封塞进武修文手里。

    “两万八。”

    武修文的手指碰到信封的一瞬间,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

    “你哪来这么多——”

    “我攒的。”黄诗娴说,“从我来海田教书就开始攒。每个月工资八百,我攒三百。三年零八个月,一共一万三千六。剩下的我妈给我的压岁钱,从小攒到大,一共一万四千四。加起来两万八。”

    她把数字报得很清楚,一个一个的,像在算一道再简单不过的数学题。算完之后她看着武修文的眼睛,那个眼神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她从来没有在他面前露出过的表情。

    那个表情叫“你敢拒绝试试”。

    “我不能拿你的钱。”

    “为什么不能?”

    “这是你的嫁妆。”

    黄诗娴笑了。那个笑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苦笑,是一种“你这个人到底要我怎么办”的笑。笑完之后她把手收回来,不是拿回信封,是把信封往他怀里又推了推。

    “武修文,你听着。这笔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还我。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可以打借条。但你今天必须拿着。因为你爸在医院躺着,你妈在哭,你大哥拿不出钱,你二哥联系不上。而你要站在那个答辩台上,面对市里来的评委,跟他们讲你的雏鹰计划要怎么改变农村教育。你站在台上的时候,脑子里不能想着三万块钱。你只能想一件事,就是把答辩做好。因为这个答辩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海田小学的事,是陈小海的事,是所有那些在地上画几何图形的孩子的事。”

    她停了一下,喘了口气。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两千块,你自己想办法。现在把豆浆喝了,换衬衫,我们去答辩。”

    武修文站在操场边,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攥得信封变了形。木麻黄树冠被晨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黄诗娴鹅黄色的裙摆上。他忽然想起上周在海边,她把那枚一角的硬币放进他手心里,说“加起来刚好六毛”。

    五毛加一毛,是六毛。

    一千八加两万八,是……三万零六百。

    刚好够他爸的手术费。

    够了,够他站在那个答辩台上,不想别的事情了。

    他低下头,把信封折好,放进裤子口袋里。然后他拿起那杯豆浆一口一口地喝完,换上她熨好的白衬衫。衬衫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黄诗娴用的那种,海田镇上买的,五块钱一袋,叫“碧浪”。

    “诗娴。”

    “嗯。”

    “借条我晚上写给你。”

    “行。”

    “还有……”

    “什么?”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盖过去。但黄诗娴听见了。她低下头,马尾从肩膀上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耳朵尖红红的。

    “快走吧。李校长的车在校门口等了。”

    答辩在市教育局的会议室里进行。七十六个项目入围,重点扶持的只有五个。武修文是第四个上场的,前面三个是县城学校的老师,每个人十五分钟,PPT做得精美,数据列得工整,说话的时候语调很稳。

    武修文上场的时候手心全是汗。他打开PPT,第一页弹出来——那个端端正正的标题,黑色的宋体字,他在阅览室里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的。

    “雏鹰计划:让每一个孩子都能看见海。”

    他讲了几分钟之后,评审组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举手打断了他。

    “武老师,你说你的模式可以复制。我想请你回答一个问题。如果一个老师本身的能力不如你,或者说责任心不如你,这个计划还能不能成功?”

    会议室安静了片刻。李盛新坐在后排,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前面,指节捏得发白。

    武修文想了想:“能。”

    “为什么?”

    “因为这个计划不依赖于某一个人的能力或责任心。它依赖的是一套标准化的流程。学生怎么选题,怎么调研,怎么对接企业,怎么撰写报告,每一步都有操作手册。我把手册放在阅览室里,谁来都可以拿去用。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把这件事做了一遍。换一个人来做,只要按照手册走,结果不会比我差太多。如果那个人比我更厉害,结果只会更好。”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什么。

    答辩结束之后,评审组没有当场公布结果。但李盛新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脸上那个表情让武修文心里有了底。

    “李校长?”

    “先别问。”李盛新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赶紧去县医院。你的事诗娴跟我说了。”

    武修文转头看黄诗娴。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背对着他,在看楼下的车流。

    “她跟你说了?”

    “说了。”李盛新顿了顿,“她还让我给你预支两个月工资。我说不用预支,我直接借给你。两千块,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比武修文口袋里那个小得多。两千块,不多不少。

    “李校长,我——”

    “别废话。你爸的事要紧。答辩的结果出来了我第一时间通知你。”李盛新把信封塞进他手里,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武修文,你那个女朋友,可以。”

    武修文想说“她还不是我女朋友”,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用“女朋友”这三个字来形容黄诗娴,已经不是准不准确的问题,是够不够分量的问题。

    她去县医院的班车上,黄诗娴坐在靠窗的位置,他坐在她旁边。班车在乡镇公路上颠簸,窗外的景色从盐田变成甘蔗地,从甘蔗地变成荔枝林。她靠着窗户,眼皮一点一点往下掉。

    昨晚她没怎么睡。

    先是帮他熨衬衫,然后翻箱倒柜找存折,然后一大早跑去信用社取钱。信用社八点半才开门,她八点就到了门口等。两万八千块,她把存折里最后一分钱都取出来了,存折上只剩一个零头。

    这些事她一个字都没跟他说。但他都知道。

    班车在县医院门口停下的时候,黄诗娴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窗外那栋白色的楼,然后说:“我就不上去了。你好好陪你爸。”

    “你……”

    “我在这儿等你。下午一起回去。”

    武修文看着她。她的马尾有点散了,几缕碎头发贴在脸颊上,鹅黄色的连衣裙在班车座椅上压出了褶子。她的眼睛里还有刚睡醒的水光,但看着他目光很坚定。

    “你回去吧。”他说,“我爸可能要做手术,我不一定今天能走。”

    “那我就等你明天。”

    “诗娴。”

    “我说了等你。”她把头转过去,看着车窗外面,“你别管我了,快上去。你妈等你呢。”

    武修文下了车,走进医院大门。县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穿过急诊室,穿过收费处,穿过排着长队的取药窗口,在骨科病房门口看见了他妈。

    那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了手背的肉里。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修文,你来了。”

    “嗯。妈,我来了。”

    他扶着他妈走进病房。他爸躺在靠窗的病床上,一条腿被牵引架吊着,脸歪向一边,嘴唇发白,额头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看到儿子进来,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迅速暗下去。

    “你来干什么。今天不是有那个什么答辩吗?”

    “答辩完了。”

    “结果怎么样?”

    “还不知道。等通知。”

    老头把头转过去,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条翻肚的鱼。他盯着那条“鱼”看了很久,然后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是我拖累你了。”

    武修文的眼眶一下子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