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人形追踪器

    阿九安静地听完。

    整个过程里,她没有打断过一次,没有露出惊恐的表情,没有掉眼泪。

    陈怀远说完之后,铺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阿九抬起头,看着陈怀远。

    “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问。”

    “我爸的手,你们能管吗?”

    陈怀远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那个颤抖着双手的中年男人。

    “能。”陈怀远说道,“部队的医院,有最好的神经科医生。帕金森症不能根治,但能控制。药物、手术、康复——部队全包。”

    阿九点了点头。

    “那我去。”

    陈怀远微微点头,似乎早就能猜到答案。

    苏寒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在铺子里昏暗的光线里,他打量着眼前这个少女。

    他见过兔子的野生和本能,见过青芽的机敏和韧性,见过阿生的沉郁和隐忍,见过阿潮的张扬和坦荡,见过李知舟的内向和敏感。

    阿九跟他们都不同。

    她是静的。

    但这种静不是软弱,不是顺从,不是逆来顺受。

    是那种经历过漫长的、独自承担一切的日子之后,沉淀下来的静。

    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藏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你不怕?”苏寒好奇问道。。

    阿九转过头看着他。

    这是她第一次正面看苏寒。

    “怕。”

    “但怕也没有用。我爸的手怕了三年,越怕越抖。我不想像他一样,在香料铺里守着,等着哪天手也开始抖。”

    苏寒微微点头,又问道:

    “你的鼻子,到底能闻到什么程度?”

    阿九她站起来,走到苏寒面前,在离他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没有靠得很近,只是微微仰起脸,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你身上有一股河口镇的味道。”

    “河口镇的老街上有一棵大榕树,榕树下面有人在烧蜂窝煤。那种煤含硫量比一般的煤高,烧出来的烟是黄的,呛得很。”

    “你至少在河口镇待了半天以上,衣服上才沾得住那种硫味。”

    阿九的目光移到陈怀远身上,鼻翼又动了一下。

    “他身上也有河口镇的味道,但比你的淡。他身上还有一股更远的味道——是汽油味混着海腥味。”

    “那种海腥味不是普通渔港的腥,是南方那种小渔港,有防波堤,码头边上晒着渔网,渔网上沾了海藻和牡蛎壳碎。你们从河口镇出发,先去了海边,再从海边来的这里。”

    陈怀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阿九的目光重新落回苏寒身上,微微偏了偏头。

    “你身上除了河口镇的硫味,还有一股很淡的松脂味。不是普通松树,是红松——油脂大,树脂味带一点甜。那种红松只有北边的深山里才有。你在来河口镇之前,在北边的深山里待过不短的时间。”

    她停了一下,又嗅了一下。

    “还有一股很淡的血腥味。不是新鲜的血,是旧伤口的血,大概一两天前,结痂了,沾在衣服上。”

    “还有——你身上有蛇的气味。是蝮蛇,毒腺被捏碎过,蛇血渗出来,沾过你的手。那个气味很淡了,洗过手,但指甲缝里还留了一点点。”

    苏寒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她说的分毫不差。兔子在测试中抓的那条蝮蛇,他亲手接过来过。

    手上的蛇血腥味他洗了好几遍,自己早就闻不到了。

    但她闻到了。

    “我的鼻子跟别人不太一样。你们走过的地方、碰过的东西、接触过的人,都会留下气味。有些气味人闻不到,但我能闻到。就像猎人看脚印——脚印连起来,就是一条路。气味连起来,也是一条路。”

    苏寒看着她,凝声道:

    “你不只是鼻子灵。你能把气味还原成路径。”

    阿九微微点了一下头。

    “差不多。每一种气味都有来源。煤烟是河口镇的,海腥味是渔港的,红松脂是北边深山的,蛇血是山里的。把这些来源串起来,大概能猜出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从北边的深山出发,在河口镇停了至少一天,然后去了南边的渔港,最后从渔港折返往西,到了勐海。”

    “这个本事在香料铺里没什么大用,顶多能分辨出供应商有没有以次充好。”

    她抬起头,看着苏寒,“但你们要的,应该就是这个吧?”

    铺子里安静了。

    柜台后面的许师傅抬起头,看着女儿。

    他不是今天才知道女儿的鼻子厉害——他养了她十六年,比谁都清楚。

    他亲眼见过她靠客人身上残留的气味,说出对方是从哪个寨子来的、走的是哪条山路、路上经过了几片茶山。

    那些客人听完之后,脸色往往会变。

    后来镇上就传开了,说许家香料铺的小丫头有点邪门,少跟她说话。

    从那时候起,阿九就不太跟陌生人说这些了。

    阿九走到父亲面前。

    “爸。”

    阿九蹲下来,双手握住父亲那只被按在柜台上的右手。

    “刚才那位陈校长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许师傅点了点头。

    “部队的医生会来家里看您。看手的医生,最好的那种。每个月的补贴会有人送来,您不用再为配香的事犯愁——”

    “您的方子我都写好了,一本一本的,放在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每一种香的配方、比例、火候、注意事项,我都写了。”

    “阿九——”许师傅的声音哽了一下。

    “十年。”阿九握紧了他的手,“十年后我就回来看您了。您好好吃药,好好吃饭,把手养好。等我回来的时候,您还得亲手教我配龙涎香——您说过,那种香只有您会配,连我都不会。”

    许师傅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浑浊的呜咽。

    阿九站起来,走到苏寒和陈怀远面前。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陈怀远说道,“三天后会有人来接你。”

    “好。”她点了一下头,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这三天我得把铺子里的货盘点一遍。有些香料不能久放,得提前处理掉。还有几个客户的订单没交货,我得在这三天里赶出来。”

    从香料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这丫头的鼻子,比你档案上写的还要厉害。”

    陈怀远道:“观察员的报告上写得很保守。他们不敢把她的能力写得太详细——写得太详细,反而没人信。”

    “你注意到没有?她描述气味的方式,不是‘闻到了什么’,是‘还原了什么’。她不只是在分辨气味,她是在用气味拼地图。”

    “人形追踪器。”

    “对。而且是活的。她不需要设备,不需要试剂,不需要取样。只需要站在原地,吸一口气。任何人从她面前经过,都会留下一条气味轨迹。她能把那条轨迹从头到尾还原出来。”

    陈怀远沉声道:

    “这种能力如果让境外的人知道了,她活不过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