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4章 暗线浮出水面见真章

    凌晨四点,买家峻被手机震动惊醒。

    电话是专案组那位可靠同志打来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还在现场附近:“买书记,人来了,也走了。没动,按您的指示只布控。现在可以确认,进去的人确实是韦伯仁,出来的时候空着手,走得很急。”

    买家峻握着手机坐起身,窗外天还是黑的,雨后的空气从半开的窗户渗进来,带着一股湿冷的泥土味。

    “进去多久?”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杨树鹏比他早到十分钟,走的时候分两拨,杨树鹏先走,韦伯仁后走。方向不同。”

    “有没有拍下来?”

    “拍了,但仓库外面光线太差,只能拍到侧影。不够清楚,做不了直接证据。”

    买家峻“嗯”了一声。凌晨的沉默像一块冰冷的铁板压在胸口。韦伯仁果真去了。这意味着花絮倩给的情报是准确的。但韦伯仁去做什么,和杨树鹏谈了什么,却是一个谜。也许是投诚,也许是交易,也许是被胁迫。每一种可能都通向截然不同的结局。

    “继续盯住仓库。如果明天有人去取东西,不要惊动。”

    挂了电话,买家峻再没睡着。他索性起来洗了把脸,坐到书桌前,摊开一张新城老城区的地图,用红笔在红星路老粮库的位置画了个圈。从地图上看,那一片远离主城区,周边是废弃的物流园和零散的民居,交通不便,却四通八达,很容易脱身。是个接头的好地方。

    他忽然想起什么,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枚黑色的“纽扣”窃听器。昨晚花絮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细说。现在再看,这东西做工精细,边缘有不易察觉的磨痕,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背面那个小孔里,隐约能看到一点暗红色的胶,像是从车底盘上撕下来时残留的密封胶。

    “市委大院……”他喃喃了一声。

    如果这东西是在市委大院里装的,那保卫科的人就难逃干系。可问题是,他的车不是天天停在同一个位置,而且司机老周每天上车前都会绕车看一圈。什么时候有机会下手?

    买家峻突然想到一个时间点。五天前,他的车因为底盘异响送去市委后勤定点维修厂修过一次。那是老周开去的,修了一个下午。如果对方是在维修厂动的手脚,那就不需要进入市委大院。

    他拿起手机,给老周发了条信息:上次修车,是在哪家厂?谁联系的?

    老周很快回了:是韦秘书安排的,说是市委定点,让我把车开过去。在城东,具体地址我发您。

    买家峻看着“韦秘书安排的”这几个字,目光微凝。韦伯仁……安排修车?他从来没向自己提过这件事。老周大概以为这是正常的工作安排,不会专门汇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韦伯仁主动安排修车,时间又刚好在暗流最凶的时候,未免太过巧合。

    当然,巧合不等于事实。也许韦伯仁只是按常规流程办事。但现在,买家峻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

    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市委食堂。一碗稀饭、两个包子,这是他在新城的固定早餐。食堂角落里,常军仁已经吃完了,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两人目光交汇了一下,常军仁微微点头,示意他坐过去。

    买家峻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低声问了一句:“昨晚的事,有进展吗?”

    常军仁合上文件,左右扫了一眼:“那三辆车找到了,但都报了失窃。车牌是假的,车是套牌的。老货运通道那个片区,两公里内没有一个能用的监控。对方选的地方很专业,进退都有路,说明踩点不是一天两天了。”

    “找到目击者没有?”

    “有一个环卫工人昨晚在附近避雨,看到了车,但雨太大,只记得是深色车,别的说不上来。”常军仁的声音更低,“而且我这边查到一个情况——昨晚你打完电话后,不到三分钟,老货运通道南边出口就有一辆派出所的巡逻车被调走了。说是接到报警,城南幸福里小区有人持刀闹事。去了之后扑了个空。”

    买家峻的动作停了一下:“调走的指令是谁下的?”

    “指挥中心值班员。他说接到了报警电话。”

    “报警电话查了吗?”

    常军仁摇了摇头:“用的公共电话亭,在城南老车站附近。现在谁还用公共电话?这是高手,知道怎么避开所有能追查的渠道。”

    买家峻放下筷子,脸色平静,但指节微微泛白。调走巡逻车,堵截他的车,利用大雨和盲区,每一步都经过精心计算。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一场有预谋的精确伏击。昨晚如果不是那条短信,他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吃包子都难说。

    “老常,有件事我要跟你通个气。”买家峻放低声音,“昨晚花絮倩来找过我。她给了我一枚从车底掉下来的窃听器,还提供了一个消息,韦伯仁昨晚去见了杨树鹏。”

    常军仁眉头猛地一拧:“韦伯仁?昨晚?”

    “老粮库三号仓。我让人布了控,确认人去了。”买家峻说,“但没拿到谈话内容。韦伯仁出来时空着手,情绪好像不太对。”

    常军仁沉默了好一会儿,沉声道:“韦伯仁这个人,我看不透。他前期给过你一些信息,我不怀疑他有过动摇,但你要记住,他毕竟是解宝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有些根底,不是几句话就能断干净的。”

    买家峻点头:“我明白。所以我想让你查一下,韦伯仁最近和哪些人有频繁联系,特别是城东修车厂、城南老车站这几个地方。另外,他那条线到底是在帮我们,还是在给对面放烟幕。”

    常军仁没有犹豫:“今天下班前给你结果。”

    两人分开后,买家峻回到办公室处理了几份日常公文。九点半,他接到市委办通知,说督导组张组长要见他。

    张组长是个五十出头的老纪检,干了一辈子案件工作,脸上总是一副不紧不慢的神情,但那双眼睛看人时极准,像称一样,几斤几两一掂就透。买家峻进了临时办公点二楼的小会议室,张组长正站在窗边泡茶,见他进来,笑着招了招手:“来了,坐。昨晚的事我听说了。人没事就好。”

    买家峻坐下,接过递来的茶杯,微微欠身。张组长用杯盖刮了刮水面上的茶叶,语气不重:“小买啊,你到新城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这个局最大的难点在哪里?”

    买家峻略微斟酌了一下,说:“明面上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藏在内部的影子。很多案子的突破口不在外面,而在我们自己人身上。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时间越长,越分不清谁在查案,谁在递刀。”

    张组长点点头,慢慢喝了口茶:“你说到点子上了。所以我今天叫你来,是要交个底。督导组来新城之前,上级纪委收到过一封匿名举报信,举报内容和解宝华有关,也提到了韦伯仁。信里说,韦伯仁长期向利益集团提供市委内部工作动态,以此换取在秘书队伍中的稳固地位,同时为解宝华充当眼线。但这封信来得太巧,刚好在督导组出发前三天,所以上级怀疑是有人故意抛出韦伯仁来保解宝华。真真假假,我们一直没动。”

    买家峻心中微动。匿名举报信——这和他之前推测的“弃子保帅”刚好吻合。如果韦伯仁真的掌握了解宝华的核心秘密,那解宝华会不会反过来把韦伯仁推出来当挡箭牌?

    “张组长,信里有没有提到具体的时间节点?”

    “提到了几个。去年的土地调规、上半年的一次干部调整方案,还有你们新城那批安置房项目招标前的内部通气会。”张组长放下茶杯,看着他,“这些事,能接触到的人不多。韦伯仁确实在列。”

    买家峻沉默了片刻:“以您多年办案的经验,这封信的可信度有多高?”

    张组长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真话藏在细节里。那封信里有一句话,说韦伯仁每次传递信息,都是通过城东一家修车厂的老板转手。这个细节很具体,不像是编的。”

    城东修车厂。又是城东修车厂。

    买家峻的脊背微微挺直。老周说,五天前修车就是韦伯仁安排的,地点就在城东。如果那家修理厂就是传递信息的中转站,那他的车被装窃听器的事就不需要再费心去猜了。

    “张组长,我的车五天前被人装了窃听器,是在城东一家修车厂做的。安排修车的人,正是韦伯仁。”

    张组长倒茶的手停住了。他抬起眼,目光变得沉凝:“你确定?”

    “基本可以锁定。但还需要证据链闭合。”买家峻说,“所以我想请您这边配合,对那家修车厂做一次外围调查,最好不要打草惊蛇。”

    张组长缓缓点头:“这件事我来安排。不过你要有个心理准备——如果韦伯仁真的被对面抛弃了,他的处境会很危险。一个知道太多的人,比一个对手更让人睡不着觉。你要尽快判断,他是能争取的人,还是必须清除的雷。时间不等人,有些人不会给他太多机会。”

    买家峻从会议室出来时,天又阴了。那种灰沉沉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床厚实的旧棉被,让人透不过气来。他走到楼下,正碰上韦伯仁从走廊另一头匆匆走来。两人目光相遇,韦伯仁的脚步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买书记,昨晚的事……我听说后一晚上没睡着。万幸没事。”

    “命大。”买家峻淡淡笑了笑,“对了,我车前几天修过,是你安排的?老周都忘了谢你。”

    韦伯仁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又恢复正常:“是后勤那边报上来的,说车有异响,我就顺手安排了一下。小事情,您还记着。”

    “修车师傅技术不错,我得空儿请他吃个饭。”买家峻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韦伯仁。

    韦伯仁的目光闪了闪,没有接话,只是低头说了句“那您先忙”,便转身走了。

    买家峻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那个背影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带着几分仓皇。他忽然想起常军仁说的那句话——“他毕竟是解宝华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下午两点,常军仁的消息来了:韦伯仁近一个月内,与城东修车厂老板有过四次通话记录。其中一次,正是买家峻的车送修前一天。另外,韦伯仁昨晚去老粮库之前,曾在一个公共电话亭附近出现过,时间与那通调走巡逻车的报警电话高度吻合。

    这条线,正在一点一点收紧。

    买家峻把手机放在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第一滴雨又落了下来。

    四点四十分,他拨通了专案组的电话:“准备对城东修车厂实施秘密监控,但不要接触。另外,韦伯仁今晚如果再出门,安排两个人跟着,别惊动。”

    做完这些安排后,他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嗡嗡响着,像无数秘密在空气里低声震荡。

    天快黑了。雨越下越大。

    他知道,今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