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往昔

    夜色越来越深。

    姬家祖地另一端,那座悬浮于星海边缘的孤峰之上。

    夜风掠过孤峰,将松枝吹得簌簌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夜色中窃窃私语。

    星海翻涌,远处有流星坠落,拖出一道极细的尾光,还未来得及照亮什么,便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姬家大祖将碗中酒慢慢饮尽,放下石碗,望着那片星海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从一口深井底部翻上来的。

    “老二,你说,他觉醒了宿慧吗???”

    姬家二祖正提起酒壶倒酒,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想了想,慢慢放下酒壶,摇头道。

    “说不好。有时觉得他记得,有时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可无论有没有觉醒,至少如今的他,看上去可要比那时的他……”

    他顿了顿,像在找一个能压住分量的词,最终也只轻轻吐出四个字。

    “更有人情味。”

    姬家大祖点了点头,脸上的皱纹在夜色中显得极深,像一棵老树上被风雨蚀出的沟壑。

    他低低重复了一遍。

    “是啊,更有人情味。”

    姬家五祖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年纪在五人中最小,关于天荒的种种,他只在族中那些残破的古籍和长辈零星的只言片语里听过。

    他知道那个男人带着人族从远古巨族的铁蹄下站了起来,也知道那个男人最终向着天道挥出了那足以撕裂万古的一击,可终究没有赢。

    那些事迹像被蒙在雾里的浮雕,他只能摸到轮廓,却看不清眉眼。

    此刻听两位兄长提起,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祖,二祖,我一直都听他的事迹,可从未亲眼见过他。你们那时见过他吗???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姬家大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来,那双在夜色中亮得瘆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回忆一个被岁月磨得只剩下轮廓的身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他还没成为天荒之前。那时我还很年轻,血气方刚,不知天高地厚。那一日,我随族中先辈去追一只从古矿深处逃出来的凶兽,结果中了计,被一路引入了万族的伏击圈。先辈们一个个倒下,我以为自己也要死在那里。”

    他停了一下,像是重新看见了那片染血的山谷。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带着一股子陈旧的血腥气。

    “然后他来了。”

    姬家大祖的声音像是从喉管深处刮出来的,粗粝,低缓。

    “那时他还不是什么独行者,只是一个从矿场里杀出来的人奴。可他就那样提着一把断刀,从万族的重围中杀出一条血路。没有喊,没有退,甚至连一步都没慢。我到死都忘不了他的眼睛,那种眼神,像一口烧穿了天地的火,又冷得吓人。我那时心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好像什么都压不垮他,什么都留不住他。”

    姬家二祖低声接了一句。

    “我也见过他。我见他的时候,他比大哥说的更冷。那时候他已经是天荒了。他往那里一站,你不觉得他是个人。你觉得他是一道从天地尽头劈下来的雷霆。”

    姬家四祖倚在松根上,转着手里的空碗,摇头道。

    “我没见过真人。可当年在万族战场上,我见过他留下的一道刀意。人都不在了,那道刀意还立在谷口,镇得整整三个古族的大军不敢往前迈一步。我那时就想,这他娘的才叫活着。”

    姬家三祖一直闭目不语,像在听风里的某种回响,直到这时才轻轻开口。

    “你们见过他的面,我却只听过他的声音。那一年他在不周山下点将,我隔着三百里,听见他对将士们说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那双眼淡得像烟,又深得像渊。

    “他说,诸位且随我,送这天道最后一程。”

    孤峰之上,五个人都沉默了下来。

    远处星海翻涌,像有无数只眼睛藏在那些明灭不定的光芒深处,正一点点睁开。

    姬家大祖慢慢抬起头。

    他那双在夜色中亮得瘆人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分辨天际尽头的某道气息。

    风声更紧了,带着一股子极淡极淡的腥气,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一直就藏在风里。

    松枝上的露水无声坠落,滴进石桌上的酒碗里,激起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低声道。

    “起雾了。”

    姬家二祖脸色微变,抬头望去。

    星海边缘,那片原本还算清朗的夜幕果然笼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薄如蝉翼,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漫延。

    那雾极静,静得诡异,像某种活物正贴着天幕缓缓爬行。

    流星坠入其中,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便被无声吞没。

    姬家四祖“啧”了一声,将手中酒碗往石桌上一搁。

    “还真是阴魂不散!!!这才安生了几天。”

    姬家三祖缓缓闭上眼,像在感应什么。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只在外围探了探。它在等。”

    “等什么???”

    姬家五祖忍不住问。

    姬家大祖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左手,那三道暗红色的纹路在夜色中亮了一瞬,又缓缓暗下去,像三条被锁在皮肉里的蛟龙听见了远方的动静,挣扎着想醒,又被更深的锁链拽回深渊。

    他望着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声音沉得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挖出来的一般。

    “等它觉得,能吞下他的时候。”

    夜更深了。

    石桌上的酒已经凉透,碗底倒映着零碎的星光。

    姬家五祖忽然开口。

    “大祖,你说,许阳他……能彻底解决那雾里的东西吗???”

    姬家大祖没有回答。

    他端起酒碗,举到唇边,却没有喝。

    碗中那点残酒映着他的眼睛,也映着头顶那片被灰雾蚕食的夜空。

    良久,他低声道。

    “如果连他都做不到,这九重天,便再无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