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以身为饵,诱敌反杀
夜色渐深,月华在屋瓦上铺下微溥的光氲,清辉自天窗而入,正好笼上浴池之中少女曼妙的身躯。</br>夏日的午夜,沐浴过后,便觉格外清爽。</br>高长恭取了长袍来包裹住她莹白如玉的身体,一把横抱起,便来到了自己常住的寝殿。</br>凉风习习,臂儿粗的烛火摇曳,火红包的幔账随风缱绻,无边旖旎春景若隐若现。</br>感受到他温柔又小心的爱意,萧锦玉浅笑呓语在他耳边问道:“长恭,你现在心中可是没有那么害怕了?”</br>“你知道我害怕什么?”</br>“虽然你不想承认,但从你自小生长的环境,不难猜测,你二叔父文宣帝对你影响很大,是吧?”</br>“父亲死后,其实二叔父对我们很好,他尤其喜欢我五弟高延宗,可是却又十分痛恨我的父亲,对背叛他的人格外残忍,哪怕是妇人也能狠下杀手,有时候我也很畏惧他,不太懂他!”</br>“那就永远不要去懂他好了!”</br>说着,萧锦玉再度印上了他唇,又将他抱得更紧一些,彼此依偎间的温暖柔腻触感令得高长恭心中的凉意又趋散了一些,仿若云消雨霁般心中豁然开朗起来。</br>无尽的快乐由此而生。</br>“长恭,你祖母娄太后对你可好?”</br>“嗯,挺好的,我的亲人之中,祖母算是对我最好的了!”</br>“那你的母亲呢?”</br>……</br>寝殿中的呓语渐渐沉寂下去,府外的池塘中还有蛙声清鸣。</br>卢煜此刻便坐在院中,独自一人呆呆的暗自发笑,李谧看着奇怪,便走过来问:“你笑什么呢?表情这么猥琐?”</br>“你说谁猥琐了?”惊醒的卢煜一阵暴喝。</br>“那你笑得跟一朵花儿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br>“我怎么了?我那是替我家郡王高兴,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人孤独的在努力,身边也就只有我们这些士卒相伴,因为年少时遇到一些事情,导致他……不过,现在好了,我就知道这神医小娘子一定有办法医好我家郡王的病,这不,自从郡王和她在一起后,这病自然而然就好了!”</br>“你说了半天,我都没明白,你家郡王有什么病?”</br>“就是……惧女……你懂吗?就是对女人完全不感兴趣,以前见到女人就是一只颤巍巍的小兔子,现在不一样了,和小娘子……不,现在已经是我们的王妃了,和王妃在一起,那比猛虎还厉害……”</br>李谧听不下去了,冷哼的说了句:“我觉得有病的不是你家郡王,而是你!”</br>卢煜气得顿时要炸毛,李谧赶紧截断他的话问了句:“对了,我和崔三郎今晚睡哪里,你不是要给我们安排住的地方吗?”</br>卢煜刚冒上来的火气就这样硬生生被浇灭了下去,因为郡王交待了,要对李谧与崔恒以礼相待,住的地方还不能安排寒酸了,要当大儒一般的供起来!</br>文人士子就是讲究这些虚礼气节!</br>卢煜心中鄙视的哼了声,便带着李谧去找找厢房了。</br>……</br>夜很快过了一大半,大约卯时三刻时,萧锦玉换了一身夜行衣,戴上帏帽,悄无声息的从寝殿中走了出来。</br>彼时寝殿中还燃着一种不知明的香料,袅袅青烟如雾般在香炉中倒流,回升,飘荡。</br>“长恭,做个好梦吧!但愿你能记起那些忘却的事情!”</br>萧锦玉说完这句后,便快速的向殿外走去,穿过长廊,走向府外。</br>横卧于屋梁上休息的凤凰很快发现了她的响动,察觉到是她,便立时跳跃到了她面前。</br>“卿哥哥,你要去哪里?”他急着问,看她穿着一身黑衣,又是男装打扮,就预感到不妙。</br>“去引出刺客,设伏,反杀,就像我们从前那样!”</br>“那你为什么不叫……”话说到一半,又含泪改口道,“算了,我随你一起去!将危险的事情交给我来做,好么?”</br>“好!”</br>这一次萧锦玉很果断的答应,没有拒绝。</br>凤凰璨然一笑。</br>……</br>又快到了破晓时分,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一辆马车匆匆驶向官道,前方一匹高大的骏马上坐着一黑衣“少年”,正驾使着马车疾驰!</br>身后亦有一匹骏马紧跟而来,上面同样坐着一玄衣的少年。</br>从彭城到邺城必经淮泗地区,这里也是南北使节往来必要经过的要道,往前百里便是入海之处,北上至邺城。</br>有多名黑衣人早已埋伏在此,天还未亮,听闻马蹄声阵阵,为首的一位中年男子不免露出惊讶。</br>“怎么只有两个人?”</br>“可那分明是兰陵王的车驾,马也是我大齐国养的汗血宝马!”</br>“韩司马督,刘大都督说了,宁可错杀也不能放过,不管车里面的人是谁,先杀了再说!”</br>为首的男子神情变幻了一刻,终是下令:“弓弩手准备,放箭!”</br>“是!”</br>“放箭!”</br>一声令下之后,数箭齐发,朝着那疾奔而来的马车射去,马背上的“少年”立时趴在了马背上,数枚箭矢从她上空呼啸而过,夺夺夺的射进了马车,顿时将一辆还算上华丽的马车扎成了马蜂窝。</br>凤凰立时从后方疾奔而来,挥刀劈开了再次铺天盖地而来的箭雨。</br>但还是有一只箭矢流星般划过,正好挑开了她的帏帽,从她脸颊边擦过肌肤而过,于赛雪的肌肤上划过一道血痕。</br>乌黑长发在疾驰的狂风中散开,如墨莲盛开而舞。</br>埋伏起来的杀手中不禁响起一阵惊奇的高呼:“是个女人!”</br>“好美的女人!”</br>“抓住她,她很有可能是兰陵王带回来的那个南地女子!”</br>“先别杀她,活捉了她!”</br>随着一阵兴奋的大叫声,顿时,从四周埋伏着的人尽皆跑了出来,意欲将她团团包围。</br>来了!就是这个时候!</br>只要将所有埋伏的人都引出来……</br>一边策马向前奔去,一边割断马上皮环。</br>萧锦玉一直策马向前奔去,一群黑衣人也疾奔着紧紧跟上,就在一阵喊杀声响起之时,马上的少年回头望了一下,只是举起手腕对凤凰做了一个让他们看不懂的手势。</br>这时,马上套绳断开,萧锦玉所骑的骏马以更快的速度向前奔去。</br>没有马车牵引的马车向后滑去,向疾奔而上的一群黑衣人碾压了上去。</br>就在这时,凤凰将一点燃之物猛然一掷,便丢到了马车之中,霎时间,好似电闪雷鸣,地动山摇一般,一阵巨大的轰轰声起,冲天的火势照亮了漆黑的夜,同时滚滚浓烟弥漫了前方的道路。</br>有断肢残臂从浓烟中飞起,惨叫声此起彼伏,惊叫一片!</br>……</br>“母亲……母亲……”</br>高长恭好似从尘烟雾霭中看到了自己的母亲,一袭黑裳的女子回过头来,眼神中满是仇恨和哀怨。</br>“是你说,会娶我做你的皇后,可是你却骗我……”</br>“我也没有办法,我努力过了,可是那帮朝臣们一个个以死进谏……”</br>“呵呵……所有人都在骗我,都在利用我,我有用之时,你们宠我爱我,视我为珍宝,无用之时,就会弃之如蔽履,我父亲我祖父将我送给一个猪狗不如的鲜卑奴,而你呢?”</br>“在利用完我之后,却只想让我做一个无名无份的外室……”</br>“哈哈哈……我堂堂一国之公主,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连给人做妾的资格都没有……”</br>母亲……别哭了!</br>“孝瓘,阿娘要走了,要回到自己的家国,那里还有阿娘的亲人,虽然……”</br>“阿娘带你去看一看,我的家国吧?那里很美……曾经也很温暖……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br>母亲,让我看看你的脸,这么久了,我都忘记你长什么样了!</br>可我又为什么会忘?</br>我不应该忘记的,不应该忘……</br>“孝瓘,阿娘走了,你要好好听父亲的话,也不要惹嫡母生气,和兄长们好好相处……”</br>母亲,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br>为什么总有一层雾霾笼罩?</br>他拼命的想要将雾气挥散,多少年了一直挥不去,却在这时,似有一缕晨羲之光射进,母亲逐渐远去的身影忽地站定下来,她缓缓转过身,朝着他莞尔一笑!</br>那一笑如百花吐蕊,霞光漫天!</br>他看清了!终于看清了母亲的脸!</br>原来母亲的容貌竟是这么美!</br>可不知为何,转瞬间,那张脸变成了萧锦玉,周边似乎也有人声在嘈嘈切切。</br>有个声音在喊着:“杀了她!这个女人如此美艳又会妖术惑人,我大齐国将会因她而亡!”</br>不,是谁在说话?</br>不要杀她!</br>别杀她!</br>寝房中的檀香已然燃尽,高长恭立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卢煜听到叫唤声赶紧跑进寝殿,又似想到什么驻足在门外。</br>“郡王,你没事吧?”卢煜在门外喊道。</br>高长恭惊魂甫定,这才发现榻上已无萧锦玉踪影,惊疑之余一种无法预料的恐惧感油然而生。</br>他迅速披上长袍,大步奔向了寝殿外,问:“阿玉呢?”</br>“王妃?”卢煜亦是一头雾水,“她昨晚不是跟郡王你在一起吗?”</br>“她不在……她不在……她去哪儿了?”</br>“去哪儿了,你们没有一个人看见吗?”</br>他不禁怒吼道。</br>“快去找!叫所有人都起来,赶紧给我找!”</br>“是,郡王!”</br>卢煜赶紧跑去了府上护卫们的休憩处,高长恭更是慌张的在寝殿中仔细搜寻着萧锦玉所留下的痕迹,忽见案几上放着一张卷起的字条,似是刚从信鸽上取下打开,看完之后便又卷了起来。</br>字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彭城至邺城路上皆有埋伏,请君小心!</br>看完之后,高长恭但觉一颗心好似猛然坠落一般害怕、恐惧,于是再也不作迟疑,而向殿外奔去。</br>“郡王,你要去哪里?”</br>卢煜见他直奔马厩,拉出一匹骏马,翻身而上,转头便疾奔向府外。</br>“快,都跟上!都跟上!”</br>在卢煜的喝令下,一众护卫陆续骑上马向高长恭远去的方向追去!</br>此时天色已然大亮,泗水区本就是大片的水域,马蹄声掠过,水草尽拂,水花四溅。</br>一众骑士在官道上飞驰而过,高长恭大喊着萧锦玉的名字,回应他的却仅有水声呜咽,以及身后的马蹄声响。</br>也不知这样漫无目的的疾奔了多久,四处的搜寻都看不到她的身影,高长恭心中的恐惧越来越深,似乎昨晚的噩梦本就是对他的预警。</br>因为有些绝望,他的眼眶已是通红,潋滟泪光如雾似坠。</br>“郡王,你别担心,也许王妃只是出去玩了一下,她很快就会回来的!”卢煜安慰道。</br>“不,她不会做无意义的事情,也不是贪玩享乐之人,只是我……是我没有给她信任感吗?”</br>“郡王别这么想,小娘子她都嫁给你了,她将自己最好的一切都给了你,怎么会不信任你呢?”</br>最好的一切?是啊,为了报那初次见面的相救之恩,不惜以身相报,她只是为了治愈他心中的阴霾吧?</br>如今他好了,也记住了曾经忘却的一切,想起了母亲的容貌,所以她便要离开他了么?</br>“快,快去找,从彭城到邺城就这一条官道,前方不足百里便可入海,一定还在路上,快去找!”</br>卢煜继续喝道。</br>一众护卫应命继续向前奔去。</br>便在这时,不远处有另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传来,卢煜看着为首的马背上人影,禁不住眼露狂喜。</br>“郡王,是小娘子,不,是王妃回来了!你看,她回来了!”</br>高长恭这才寻声望去,果见一身男装打扮的萧锦玉正策马向他奔来,在他的身后,除了凤凰之外,竟然还有一众护卫队,为首的一人,他认识,竟然是萧锦玉本留在建康的一位顶级剑术高手——凌夜。</br>萧锦玉策马及至跟前后,便已快速跳下马背,飞奔到了高长恭怀中。</br>“长恭,我已经为你肃清这条道的埋伏了,那些人,都死了!”她在他耳边高兴的说道,“我还留了两人的性命给你审问,等回到邺城,我们什么都不用怕了!”</br>“我也会为你铺路的,铺一条安全无后顾之忧的路!”</br>高长恭神情怔怔,好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此时的他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哽咽在喉,待萧锦玉看向他的眼睛时,才发现他本来清亮如银河倒悬般的眸子已是通红。</br>“长恭,你怎么了?”</br>发现她脸上竟然多了一条细长的红痕,他才伸手略有些颤抖的抚上去。</br>“一点小伤而已,我无事。”萧锦玉以安慰他的语气含笑道,“不过伤了一点容貌……而且这伤痕我还想让它再保留一段时间,所以可能会让长恭有些不惯……”</br>“你以为我就只是喜欢你的这张脸吗?”哽咽了半响,他才接上她的话,哑声问道,“萧锦玉,你是不相信我吗?”</br>“还是,你觉得我只是为了图你的回报,只知道从你身上索取的自私自利的小人吗?”</br>“你觉得,我不会在意你的生死,不会心痛吗?”</br>一连串痛心的质问令得卢煜与一众护卫都低下了头,就连凤凰都有些动容,此时此刻,他是真的从这个男人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的紧张、害怕与在乎!</br>“我以为我要失去你了,我从来都没有这么害怕过一件事……从来没有……”</br>将她拥进怀里,终是将适才压抑已久的恐惧释放了出来……</br>一直习惯了如何去筹谋庇护自己的家族、为身边亲人铺就道路的萧锦玉,此刻才恍惚间觉察到,确实是自己独断专行了,从来没有想过身边之人也会为自己担忧。</br>“对不起,长恭,我以后不会这样了……”</br>